採訪/小松香里

在第三次頸部手術之後,經歷了長時間復健,YOSHIKI終於正式重返藝術家活動的軌道。而這踏出的第一步,就是從4月3日起,一連三天在東京花園劇院舉行的古典音樂會。
他也在訪談中談到,自己邁向「完全復活」一路走來的心路歷程,對日本音樂圈現況的看法,以及此刻心中交織的「後悔」與「感謝」,字字句句都帶著歷經風雨後的沉澱與重量。
「對我來說,這是一場替自己畫下分水嶺的演出。出道至今活動超過三十五年,雖然現在說這個好像有點晚,但我真的有一種『序章已經結束了』的感覺。」「回頭看這些年,當然有很多美好的事,但同時也伴隨著無數掙扎與悲傷。尤其是在2024年10月接受第三次頸部手術時,我再次問自己:『為什麼我會走到需要動三次頸部手術的人生?』就在那個時候,我下定決心,把至今為止的人生視為通往第一章的序曲。當這樣轉念的瞬間,我反而感覺自己能夠繼續往前走了。」「過去30年間,我幾乎都待在海外,一直從日本之外看著日本,也刻意讓自己學會從外部審視自己。從日本出發,走向世界,在各種風浪中被反覆磨練、吸收不同文化,這反而成了我的強項。正因如此,新篇章的第一步,我想從東京這個西方與東方文化微妙交融的城市開始。」
這場演唱會被定位為「世界巡演的起點」,編制以鋼琴與弦樂為主,除了X JAPAN的代表作之外,也預計演出他為電影等作品所創作的樂曲。
「我大概花了一整年在頸部復健上,之後透過晚宴演出之類的形式,一點一點找回舞台上的感覺。去年我生日那天(11月20日),在沙烏地阿拉伯的世界遺產赫格拉舉辦了一場名為Hegra Candlelit Classics的演出,那次真的給了我非常強大的能量。那天的演奏時間大約一個多小時,但4月的演唱會預計會拉到兩到三個小時。除了我過去作品的古典改編版本之外,也會準備多首新曲,希望能做成一場帶有實驗性質的音樂會。」
不只是在音樂上,他在時尚、藝術、葡萄酒等領域同樣持續釋放創作能量,這場演出看起來也將會是一次,把他個人表現形式與人生哲學全面整合的舞台呈現。
「我本來就是從視覺系出身的,這次的演唱會,我想打造的是一個把音樂與藝術真正融合在一起的舞台。十七年前,我啟動了葡萄酒品牌Y by YOSHIKI,而且構思多年的、與奈良美智合作的聯名葡萄酒企劃,也在去年正式對外發表。時尚方面,除了和服品牌YOSHIKIMONO之外,2024年我也新成立了MAISON YOSHIKI PARIS。隨著音樂以外的活動比重越來越高,我對藝術本身的興趣,也變得愈來愈深。」

「這幾年來,真的發生了很多事。我當過電影導演,也一腳踏進時尚圈。但說實話,內心其實還沒把這一切完全消化完。即便如此,在那種『還沒完全整理好』的狀態下,各式各樣的點子卻以驚人的氣勢不停冒出來。」
「也正因為這樣,我才會想著,先把現在這個時間點能實現的事情,一件一件去完成。可以確定的是,這次的演出,會是一場和以往傳統古典音樂會形式截然不同的作品。」
在各種跨領域活動消息接連公開的同時,YOSHIKI也透過自己的社群媒體宣布,原本在「Hegra Candlelit Classics」中首次亮相、並預定於1月23日數位發行的新曲〈LARMES〉,將取消單曲形式的發行,改為收錄進日後預定推出的專輯《YOSHIKI CLASSICAL II》。這樣的變動,背後其實有他的深層考量。
「現在串流已經成為主流,單曲和專輯的界線其實一直在被打破、被動搖。我和不同唱片公司的夥伴討論過很多,包括生成式AI的問題在內,最後覺得,『到底該用什麼形式、怎麼發行才是最好的選擇』,需要再花更多時間好好思考,所以才決定先停止〈LARMES〉的發行。即使我也做好心理準備,可能會被歌迷吐槽說『YOSHIKI又來了』,但這仍然是我認真思考後下的決定。」
「其實接下來,海外電視節目會播出一個以我為主題的特輯。從去年聖誕節開始,一直到昨天(1月下旬)回到日本為止,我幾乎整段時間都關在剪輯工作室裡,過著兩天才能回一次家的失序生活。老實說,那個特輯的剪輯已經趕不上原本的期限了,我某種程度上也有點豁出去了(笑)。那個企劃之後還是會持續推進,但現階段,我想先暫停〈LARMES〉的數位發行,好好花時間再想清楚。」「《YOSHIKI CLASSICAL》是2013年推出的,實際上,目前已經累積了綽綽有餘、足以發行《YOSHIKI CLASSICAL II》的曲子量。但正因為正站在準備邁入新章節的時間點,我反而覺得,有必要先停下腳步。」
「已經在電視上演出過的曲子、錄音完成的曲子、混音也結束的作品,數量多到驚人。老實說,現在就推出第二張專輯也完全沒問題,但在思考要挑哪些歌、要做成幾張作品的同時,我又在為某部電影創作新曲,各種事情同時進行,最後連自己都搞不清楚什麼才是正解。一直在奔跑,其實是沒辦法好好思考的,所以我決定,先改成用走的。」「我連在做頸部復健的時候,其實都還在奔跑。停下來,可能會招來批評,但對現在的我來說,好好看看周圍的風景,把這一切在心裡真正消化完成,才是最重要的事。」

自1989年以X(後來的X JAPAN)身分主流出道以來,YOSHIKI始終如一地追求屬於自己的風格。他那獨一無二的表現方式,對社會造成巨大衝擊,甚至引發一整個世代的風潮、影響無數後進。那麼,在他眼中,現在的音樂圈又是什麼樣子?
「現在全球音樂圈,流行歌幾乎都是從TikTok冒出來的。簡單說,就是音樂人主動去靠近世間正在追求的東西。當然,那也是一種做法,但我就算不被世人喜歡,也還是想做我自己想做的音樂。結果如果有人因此喜歡上,那我會很開心,但出發點不是討好。」
「X JAPAN的音樂裡同時有古典的元素,也有重金屬的元素,但外在造型卻是視覺系。那並不是當時的聽眾『需要』那樣的風格,而是因為我們自己想那樣做。那種東西在海外也不存在,我甚至覺得,那是一種包括我們在內、是日本人所創造出來的文化。」
「當時真的被罵得很慘。有人說,『要玩硬式搖滾/重金屬,就別化妝、別打扮』;也有人說,『既然喜歡龐克,就只能做龐克』;或者『要做古典,就該有古典該有的儀容』。各個方向的批評蜂擁而至。但我們相信,在某個地方,一定會有人能被我們的藝術打動,所以乾脆把一切都拋諸腦後,徹底貫徹自己想做的事。」
「因為我覺得,與其去追浪,不如自己造浪。現在各種潮流的浪一波接一波,但跟以前比起來,浪來得更快、更碎、更短。我想掀起的是那種能持續很久的大浪。就算那道浪真正形成時,我可能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但我想用這樣的視角,去面對藝術這件事。」
在長年累積的創作與活動之中,他認為自己改變最多的,是「視野變得更寬了」。
「我出生在吳服店世家,本來就對時尚很有興趣,但會一路走到自己創立和服品牌、甚至時尚品牌,這對我來說是很大的轉變。」
「我也一直對影像有興趣。以前X JAPAN的〈Longing 〜切望的夜〜〉(1995年),曾經請大衛·林區執導MV,但我從來沒想過,有一天自己會成為電影導演。」
「隨著對音樂以外表現形式的信心逐漸建立,在多線並進的過程中,也常被質疑『為什麼不能專心做一件事?』『只要做音樂不就好了嗎?』現在其實還是有人這樣說。但我自己感受到的,是同時做很多事情所產生的加乘效果,遠比專注單一領域來得大。」

回首過往的人生,你有沒有什麼「後悔的事情」呢?
「雖然我很想帥氣地斷言說『我問心無愧,一點都不後悔』,但說實話,確實是有的。首先是不得不動脖子手術這件事。雖然我一直有自覺是在過度操勞身體,但真的沒想到竟然會嚴重到要動三次手術。像我這種演奏風格簡直是在燃燒生命,我絕對不推薦後輩這也這麼幹(笑)。我還是希望大家都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
「此外,失去好幾位X JAPAN的團員,這對我來說是刻骨銘心的遺憾。還有讓這麼棒的粉絲們翹首盼望了這麼久,卻遲遲沒能推出X JAPAN的新專輯,這也是我對自己感到非常自責的地方。」
「不過,我現在的想法非常正面。雖然過去無法重來,但我覺得從現在起也有能改變的事情。人生會因為你用什麼樣的濾鏡看待而有天壤之別。在復健的時候,我決定不要用悲觀的眼光,而是要換上樂觀的濾鏡去面對。只要心境一轉,我覺得任何難關都能迎刃而解。」
最後,當被問到「在即將踏入新篇章的當下,如果要表達感謝,最想對誰說?」他沉默了片刻,隨即緩緩開口:
「我感謝所有與我有過交集的人,但排在第一位的,是已經在天上的父母。同樣地,我也要深深感謝X JAPAN的成員們。正因為有他們,包括那些已經離去的成員,才成就了現在的我。」
「我也想發自內心地感謝一直支持我們的粉絲。雖然我也有過消極、甚至自暴自棄的低潮時期,但過往的所有點點滴滴,都形塑了現在的我。」
「所以,除了悲傷之外,我對這世上近乎100%的事情都心懷感激。雖然這一路上也承受過不少冷嘲熱諷,但多虧了這些,才有現在的我。這並不是說我已經看破紅塵、變得圓潤世故了,我到現在還是有很多稜稜角角,但我真的是由衷這麼想的。」
「就像4月在東京舉行的演唱會標題取名為『世界之門的第一章』一樣,這三十多年來,我在各方人士的支持下,一直努力想要推開那扇不知是否會開啟的『世界之門』,現在終於感覺門開了。既然門已經開了,那就要大步走進去。這代表時機已經成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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