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作/CUTT
音樂常被稱為「時間藝術」。我認為這是因為音樂與繪畫等「空間藝術」不同,它是透過讓聽眾依照創作者預設的順序與速度去體驗一連串聲音,進而喚起情感。換言之,聽眾是在作品中體驗了一段故事。
而在西洋音樂的敘事中,為了講好這個故事,傳統上常採用「從緊張到舒緩」—— 也就是從「不協和」到「解決」的手法。當聲響從穩定的狀態稍微偏移時,會產生一種像是指尖差一點點才抓得到癢處、或是懸掛在懸崖邊命懸一線的緊繃能量;而當手指終於抓到癢處、或是終於爬上崖頂的那一刻,能量隨之釋放,這就是「解決」。西洋音樂正是透過不斷重複這種過程,才獲得了敘事性與時間感。
在上上篇關於〈ENDLESS RAIN〉的投稿中,我主要著眼於音階的「縱向關係」,解讀出那種斷裂感如何隱喻兩個被切離的世界。這一次,我想從「橫向關係」,也就是「時間性」出發,以剛剛提到的「音樂性解決」為軸心來進行剖析。
〈ENDLESS RAIN〉中反覆出現的微小解決與最終的「未竟之志」
這部分講得稍微專業一點:在大調中,最典型的「解決」是將主音(該調的核心音,如C大調的Do)下方的「導音」(主音下方的半音,如C大調的Si),向上移動半音回到主音。更經典的做法是讓Fa同時降半音到Mi,從Si與Fa組成、帶有強烈緊張感的「三全音」(有時被稱為魔鬼音程),轉變為Do與Mi這種「這就是大調!」的聲響。此時聽眾會感到如釋重負,情感也隨之被喚起。
這個「導音」的概念非常有趣。像是小調為了創造導音,有時會硬把附近的音升高半音,或是為了平衡音程而調整相鄰的音,處處可見音樂理論發展中那種嘔心瀝血的痕跡。關於長調導音為何自帶緊張感,我有一套基於自然泛音列的理論,以後有機會再聊。
在〈ENDLESS RAIN〉的副歌中,旋律從「End…」的Mi開始,接著跳躍到「...less Rain」的 Si→Do。由於此時的和弦是屬和弦(以C大調為例即Sol-Si-Re),所以這段Si到Do的移動可以視為一種「解決」。隨後在「Fall on my heart」部分,出現了兩次「Re-Do-Si-Do」的動機。這聽起來像是環繞著主音Do在擺盪,雖然這裡的Si只是極短的十六分音符,比起解決更像是一種震顫,但Si到Do的移動確實完成了兩次微小的解決。
然而,到了「傷ついた」這部分,旋律走向「Re-Do-Si」。這次導音Si變成了存在感十足的四分音符,帶給聽眾相當程度的緊張感。
如果這個導音Si能像前面出現過三次的那樣,再次向上半音移動到Do,那將會是最高層次的圓滿解決。可是這首歌偏不。在下一句「Let me..」時,旋律又回到了Mi。同樣的旋律不斷重複,最後一個音始終停在導音Si。即使到了副歌最後一句,旋律依然沒有得到解決,就直接進入了鋼琴獨奏與口白的橋段。
若套用我上上篇「音階中的兩個世界」的觀點:旋律從象徵大地的Mi出發,在象徵天空的Do周圍盤旋三次,試圖達成微小的解決,但最終依然無疾而終。
這就像是一段心路歷程:試著對逝去的時光、對觸不到的地方寄託思念,想說服自己去接受那種「求不得」的遺憾,但內心深處終究無法釋懷。
即使如此,人也不可能就此放棄。主角只能在連綿不絕的雨中,繼續從他棲身的大地朝向天空吶喊、祈禱。
在音源版本中,這首歌是在副歌的不斷循環中,以淡出(Fade-out)結束的。雖然「副歌循環淡出」是80年代流行音樂極為普遍的手法,但從上述觀點來看,我總覺得這個淡出背後,蘊含了超越單純流行樂公式的深意。
而且,我剛剛才驚覺一件事:在X JAPAN的正規專輯中,YOSHIKI創作的曲子裡有用到淡出的,竟然只有我認為是「三部曲」的這三首:〈ENDLESS RAIN〉、〈Say Anything〉以及〈Tears〉。
在這個意想不到的新發現之後,下一篇我會再針對〈ENDLESS RAIN〉做最後一次投稿,敬請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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