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邀請昔日曾受到社會高度關注的知名人物,親自回顧「當時,你心裡究竟在想什麼?」的系列專訪。那些只有親身經歷過的人才能看見的景象、聽見的聲音,以及當年未能說出口的真心話,究竟是什麼?
第16回的受訪者,是在日本電視綜藝新聞節目最鼎盛的年代,活躍於第一線的女性社會事件採訪記者先驅 —— 東海林のり子(86歲)。從那些曾經震撼社會的重大案件幕後,到只有被暱稱為「搖滾之母」的她才能娓娓道來的前X JAPAN成員HIDE不為人知的真實面貌。
「當時剛好人在家裡,接到一通電話,對方邀請我替富士電視台播出的《3時のあなた》採訪社會案件。我之前完全沒有採訪犯罪現場的經驗,但還是二話不說就接下工作,立刻趕往現場。」
東海林のり子是日本女性社會事件採訪記者的先驅人物。她以「我是現場的東海林」這句招牌開場白,以及細膩扎實的採訪風格深受觀眾喜愛,一躍成為家喻戶曉的電視面孔。
原本以日本放送電台播報員身分出道的她,後來之所以轉型成為活躍於電視綜藝新聞節目的採訪記者,據說完全是出於一連串的機緣巧合。
「那時候大兒子剛出生,我正把重心放在育兒上,所以沒有固定的工作。接到那通電話時,我以為只是臨時代班一次而已,沒想到抵達採訪現場時,剛好遇上遇害女孩的棺木被送回來,於是我有機會採訪她的父親。結果工作人員問我:『能不能請妳再繼續做一陣子?』我的採訪記者生涯就這麼開始了。」
即使如此,剛開始從事這份工作時,她仍打算等手上的案件告一段落就辭職。
「可是案件一件接著一件發生,根本沒有停過,結果就這樣錯過了辭職的時機。」
據說在那個年代,採訪社會事件普遍被認為是男性的工作,但這種風氣反而激起了她不服輸的鬥志。
「我想,當時心裡多少也有一股『就算是女性,也能把採訪工作做好』的倔強吧。即使其他採訪團隊都已經放棄、收工回去了,我還是會獨自留下來繼續採訪。後來,這些一步一腳印的努力終於有了成果,工作邀約也愈來愈多。」
然而,她也曾經歷過幾乎心灰意冷的時刻。
「當時擔任節目主持人的森光子小姐,始終不太肯定我的表現。後來才知道,森小姐自己也熬過很長一段艱辛歲月,所以她似乎有個原則,就是不會輕易認可別人。
可是當時的我根本不知道這些,只覺得森小姐連看都不願意看我一眼,讓我非常受傷,甚至曾經開口說:『請讓我辭職吧。』
不過,持續工作大約一年後,森小姐終於認可了我。從那時起,我才逐漸產生一種責任感,認為採訪社會事件就是自己應該做好的工作。」
此後,東海林更加積極地投入社會事件採訪。回顧過往,她表示,其中最令她難以忘懷的,就是1980年發生的「神奈川金屬球棒弒親案」。
「那是一樁非常駭人聽聞的案件。一名男孩因為大學考試落榜,遭到父母責罵,一氣之下竟然拿金屬球棒將雙親活活打死。
接獲消息後,我立刻和導播趕往現場。因為當時警方還沒拉起封鎖線,所以我們得以親眼看見案發現場。
二樓的案發地點掛著一幅圓點花紋的窗簾,仔細一看才發現,原本以為是花紋的地方,竟然全部都是血跡。
那是我第一次如此近距離目睹那麼慘烈的現場。加上我自己也有兒子,所以這起案件真的讓我感觸很深,思考了許多事情。」
東海林始終以認真嚴謹的態度投入案件採訪。然而,對於網路上至今仍有許多人深信不疑的一則不實傳言,她感到相當憤慨。
那就是與1989年震驚日本的「東京、埼玉連續幼女誘拐殺人事件」有關的傳言。
當年,由於媒體報導兇手宮崎勤是動畫等次文化的狂熱愛好者,進而引發社會對御宅族的大規模抨擊。然而,東海林卻因此被捲入一則流傳多年的謠言。
「網路上一直有人煞有其事地寫著,說我在宮崎勤被逮捕後不久,以TBS採訪記者的身分前往Comic Market(同人誌即賣會)採訪,還背對著現場超過10萬名參加者,說出『這裡有10萬個宮崎勤!』這種話。
可是,我當時參與的綜藝新聞節目是在富士電視台播出,光是電視台就完全不對了。
無論到哪個現場,我從來沒有抱著隨便敷衍的心態進行採訪,所以根本不可能說出那種話。
唯獨這則謠言,我真的希望能在有生之年徹底澄清。因為我從來沒有去Comic Market採訪過,連一次都沒有。」
另一方面,提到東海林のり子,許多人也會想到她的另一個身分。她不僅以「搖滾之母」的暱稱廣為人知,更是出了名的視覺系搖滾樂團愛好者。
「當時有人找我去採訪X JAPAN,我便先蒐集了一些他們的資料。最初吸引我的,就是他們那身極度華麗誇張的造型。
可是隨著採訪愈來愈深入,我才發現,他們每個人其實都和外表給人的印象截然不同,私底下非常認真。也就是這一點,讓我漸漸迷上了他們。」
其中,對於1998年突然離世的吉他手HIDE,她更是懷抱著一份格外深厚的感情。
「HIDE從小就非常黏奶奶,甚至曾經想過要跟奶奶一樣,成為一名美容師。
聽說以前老家附近的鄰居總會議論:『那家的孩子也不出去找工作,到底整天在做什麼?』這讓他長期以來都覺得很抬不起頭。
不過,他後來曾經很開心地告訴我:『自從登上《紅白歌唱大賽》之後,附近鄰居看我們的眼光都不一樣了。』
後來我還聽說,他一直把我送給他的壓歲錢留在身邊,捨不得花掉。知道這件事的時候,我真的非常開心。」
1998年5月,當時已經展開個人活動的HIDE,被發現以毛巾懸掛在住家公寓裡的門把上,呈現頸部遭到勒住的狀態。雖然根據現場情況,當時被認定為自殺,但東海林卻有不同的看法。
「那時候他對個人活動充滿幹勁,還興致勃勃地談了許多自己的構想,怎麼看都不像是會在那個時候尋死的人。
聽說吉他手的肩膀經常會非常痠痛,所以他們有時候會把毛巾之類的東西繫在門上,藉此伸展肩膀。
據說他過世那天,參加完慶功宴後,是帶著醉意回家的。所以我在想,會不會是他像平常一樣,想利用毛巾伸展肩膀,卻不幸發生了意外?
也正因如此,直到今天,我依然深信HIDE並不是自殺。」
多年來,東海林曾經採訪過無數明星,其中也包括行事作風豪放不羈的勝新太郎。那麼,如今的演藝圈在她眼中,又是什麼模樣呢?
「現在整個社會對法規遵循和行為規範的要求愈來愈嚴格,一般社會和演藝圈之間的差異也逐漸縮小了。
我知道這是時代的變遷,無可奈何。不過,一想到未來可能再也不會出現像昭和時代那些作風豪放、特立獨行的巨星,心裡多少還是會覺得有些寂寞。」
最後,她也向平時閱讀新聞報導的讀者們,留下了這段話:
「新聞報導能夠傳達的事情終究有限,所以我希望大家不要只憑片面擷取的資訊,就輕易對當事人群起撻伐,而是能夠多想一想,究竟是什麼樣的背景,才導致那起事件發生。
現在是個任何人都能透過社群平台輕易發表意見的時代,但我也希望大家明白,如果只憑一時情緒就隨意留言,很可能會在不知不覺中傷害到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