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作／Lucifer K nemoto
晚安，我是把颱風變成溫帶低氣壓的路西法。
今天我想來聊聊日本搖滾史上可能存在的「消失世界線」，因為我突然意識到，自己心裡其實充滿了不甘心，所以決定把它寫下來。
這純粹是我身為音樂迷、兼一個玩團小咖的假設，關於歷史事實的細節，還請大家自己去查證第一手資料。
話雖如此，我並不打算把這件事當成單純的妄想。
因為當我把那些音源拿出來排在一起，越聽就越覺得：「這說不定真的是個原本有可能實現的未來」。
我心裡一直有種違和感。
像是我常常提到的4s4ki、sic(boy)、CVLTE、CHAQLA.等人，每次聽他們的音樂，我都覺得「這不管怎麼想都是世界級的吧」。
陷阱音樂、前衛流行、新金屬、情緒搖滾、工業搖滾、視覺系、J-POP。
他們並不是硬把這些曲風揉雜在一起，而是從一開始就把它們當成同一種語言在運用。
即便如此，至少在我的眼裡，他們並沒有得到與實力相稱的國際評價。
當然，你可以說是因為在英語圈的曝光度不夠、宣傳問題，或是市場規模等等，理由百百種。
但我認為，背後有更根本的問題存在。
他們無法走向世界，原因不是他們才華不夠，而是因為在90年代末到00年代初，那個本該把他們推向國際、那隻「日本搖滾史的粗壯主幹」，已經在不知不覺中折斷了。
換句話說，現在年輕一輩的規模看起來好像變小了，並不是因為他們本身不夠大，而是他們背後本該存在的那種龐大歷史脈絡，在日本音樂史的進程中被切斷、分裂了。
我得出了這樣的結論。
不過，這篇文章我想寫的並不是「現在的年輕人很厲害」這種老調。
他們當然很厲害。
但光是厲害還遠遠不夠。
我想聊的是 ——「日本原本有沒有可能成為世界級的混種搖滾（Mixture Rock）大國？」這件事。
如果2000年前後那次斷代沒有發生，日本搖滾是不是就能跟Linkin Park、Limp Bizkit、Korn、Slipknot、Marilyn Manson、Nine Inch Nails崛起的全球浪潮並駕齊驅，甚至站在巨浪中心？
而在那個世界線裡，4s4ki、sic(boy)、CVLTE、CHAQLA.就不會只是「日本奇特的新人」，而是作為日本向世界展現的混種搖滾大國最新世代，理所當然地被全球聽眾聽見。
這就是我這次的假設。
一般來說，大家很容易把hide、YOSHIKI以及小室哲哉這三個人，在音樂上劃分成完全不同的脈絡。
hide是從視覺系或X JAPAN飛躍而出，擁有未來感，而且又特立獨行的搖滾巨星。
YOSHIKI則是X JAPAN的團長，將古典樂與硬核／金屬樂串聯起來的天才型領袖。
另一方面，小室哲哉則是J-POP之王，也是90年代的超級製作人。
當然，這些說法都沒錯。
但如果單看音樂結構，其實這三個藝術家曾驚人地多次交會。
我認為這裡正是今天這篇文章最關鍵的重點。
第一個交點，就是YOSHIKI和小室哲哉組成的限定組合「V2」。
雖然他們唯一的單曲〈背徳の瞳〜Eyes of Venus〜〉是在1992年發行，但這個企劃其實在1991年就已經啟動了。
現在重新回過頭來聽，這是一首相當不可思議的歌。
骨子裡是硬核龐克／鞭擊金屬風格的鼓點。
搭配的卻不是破音吉他，而是古典鋼琴與宏大合成器的合奏。
更不用說，還有這兩位屢屢寫出直擊日本人心靈旋律的絕世天才，互相激盪、交織出來的璀璨神曲。
在那個搖滾樂和電子編曲還被視為涇渭分明的時代，這首歌就已經在嘗試將兩者結合了。
當然，如果直接把這首歌封為「新金屬的先驅」或「數位搖滾的完成體」，未免有些粗糙。
但我認為，這裡面確實孕育著未來的可能性。
當搖滾樂結合合成器，誕生出既非單純J-POP、也非純粹硬搖滾的全新火花。
這種預兆，早就存在於V2之中了。
而且更重要的是，這並不是一次性的偶發事件。
YOSHIKI和小室哲哉的交集，後來在2002年的「globe extreme」再度浮上檯面。
再加上YOSHIKI體內流著X JAPAN和hide的血，而小室哲哉則坐擁globe和avex龐大的主流音樂市場。
換言之，我認為V2不只是一個單純的特別企劃組合，它本來應該是那個足以徹底扭轉後續日本搖滾史命運的起點。
美中不足的是，如果V2想搶佔主流的核心，恐怕還需要一位專職的主唱。
雖然我個人非常喜歡小室哲哉的歌聲，但就一般大眾而言，特別是以當時的價值觀來看，市場肯定更渴求充滿爆發力的唱腔。
要是當年是由KEIKO或華原朋美來唱，這個企劃或許至今都會更廣為人知。
接下來的另一個重頭戲，是1996年X JAPAN的正規專輯《DAHLIA》。
一般大眾在談論《DAHLIA》時，多半把它定義為X JAPAN的最後一張原創專輯，且通常被視為抒情色彩濃厚、充滿古典與交響樂風格的作品。
當然這樣說也沒錯啦。
可是我認為，如果只把這張專輯當成「X JAPAN的終點站」來聽，也未免太可惜了。
首先必須拿出來討論的，是專輯同名主打歌〈DAHLIA〉。
在我聽來，這首歌完全承襲了V2那首〈背徳の瞳〜Eyes of Venus〜〉的血脈。
古典的旋律、疾馳的鼓點與雙吉他的交織，這確實是標準的X JAPAN王道風格，但加了被套上破音效果的TOSHI歌聲、比以往更完美融入編曲卻又壁壘分明的交響樂，以及hide變幻莫測的踏板技巧。甚至還帶有一種像是電子編曲般的科技人工感。
我認為這不是單純的金屬樂，也非簡單的融合古典，這其實是YOSHIKI一直以來所追求的「交響、機械化且極致戲劇性音樂」的一大終極體現。
另一個關鍵則是hide作曲的〈DRAIN〉。
這首歌後來被他自己的另一個樂團Zilch翻唱改編成〈WHAT'S UP MR. JONES?〉。
這一點非同小可。
因為〈DRAIN〉正是「X JAPAN內部其實早已存在Zilch基因」的鐵證。
也就是說，hide雖然以前就在個人作品中嘗試過工業搖滾的手法，但他其實也把這個方向帶進了X JAPAN。
還有〈SCARS〉。
同樣是hide的作品。
這首歌有別於X JAPAN的典型曲風，也不同於hide以前在團裡寫的那些搖滾，它散發著一種更粗礪的質感。
吉他刷弦的律動與配唱方式，都透著一股另類搖滾的味道，甚至向工業搖滾的風格靠攏。
再來是〈White Poem I〉。
這首歌讓人不禁聯想到，YOSHIKI後來的企劃Violet UK原本是不是就打算走這個路線。
當然，我們現在無法斷言Violet UK當初真正的計畫究竟要如何發展。
但從古典元素、電子音效、冷冽的空間感處理，到副歌突然豁然開朗的唯美旋律，這些點點滴滴都讓〈White Poem I〉聽起來像是YOSHIKI在X JAPAN之外所構思的音響預告片。
還有HEATH和PATA打造的〈WRIGGLE〉。
這首也絕對不能遺漏。
他們兩位後來成了Dope HEADz的成員，當時在X JAPAN內部端出這樣的作品，意義極其重大。
換句話說，《DAHLIA》這張專輯裡面其實早已經並存了YOSHIKI的數位／交響路線、hide的工業搖滾路線，以及後來催生出Dope HEADz的數位搖滾感。
《DAHLIA》既是X JAPAN的終點，同時也是通往好幾個不同未來的入口。
在這裡，一個很重要的比較對象是英國電子舞曲樂團The Prodigy的專輯《The Fat of the Land》。
那張名盤在1997年問世，給全世界帶來了巨大的震撼。
就像名曲〈Firestarter〉和〈Breathe〉所象徵的那樣，電子舞曲獲得了搖滾般的攻擊性，深深刺入搖滾樂迷的心坎裡。
它在歷史上的重要性毋庸置疑。
然而，《DAHLIA》卻是在它誕生的前一年，也就是1996年就推出了。
當然，我不是想單純邀功說「所以X JAPAN比The Prodigy還要早」。
畢竟The Prodigy在那之前就有《Music for the Jilted Generation》了，而且當時全世界本來就同時在各地引爆大節拍（Big Beat）、工業搖滾和迷幻電音（Trip-hop）的浪潮。
但至少在當時的日本搖滾界、我們的X JAPAN在1996年就已經敏銳地嗅到並靠攏這種氛圍，這點真的應該得到更高的評價。
而且，別忘了當時X JAPAN陣中還有hide。
在這個共同的母體之中，未來的火苗早就已經點燃了。
接著就輪到Zilch登場了。
Zilch的專輯《3・2・1》是在1998年7月發行的，也就是在hide過世之後。
但關鍵在於，這張專輯的製作和錄音其實從1996年就開始了。
所以我認為，《3・2・1》不該被當成1998年的產物，而是應該被視為hide在1996年就已經成型的聲音。
這背後的意義非同小可。
因為這代表早在1996年，hide就已經把英文歌詞、國外樂手、工業搖滾、另類金屬和數位搖滾融會貫通，打造出極具前瞻性的音像。
如果只把它輕描淡寫成「hide為了進軍海外做的企劃」，真的太暴殄天物了。
在我的耳中，這根本就是日本搖滾要直接對接國際複合／工業搖滾脈絡時，那具完成度極高的原型機。
而且就像前面提到的，〈DRAIN〉後來在Zilch被重新架構為〈WHAT'S UP MR. JONES?〉。
換句話說，存在於X JAPAN內部的hide式特異功能，被原封不動地移植到了Zilch身上。
這正是X JAPAN到Zilch之間一脈相承的延續性。
hide並非拋棄了X JAPAN去另起爐灶，他是把原本隱含在X JAPAN裡的未來拼圖，用純度更高的方式，在外面具現化出來。
我是這麼看待的。
在梳理這條線索時，BEAST也是個不容忽視的存在。
BEAST有時會被稱為Extasy Japan創立初期的看板樂團。
這代表在那個時候，YOSHIKI周邊的人脈就已經和90年代後半的響亮搖滾（Loud Rock）／工業搖滾／數位搖滾的觸覺產生交集了。
這種帶有「混種搖滾」音響結構的樂團會卡在這個關鍵位置，我認為是個非常重要的佐證。
不論從人脈還是音色來看，他們都跟Zilch和Dope HEADz非常接近，這不就說明了在Extasy Japan周邊，確實存在著一股想把X JAPAN之後的搖滾樂，改造成更重、更具國際野心的氛圍嗎？
如果把這些珠子串成一條線，就能看出X JAPAN之後的搖滾走向，絕非單純去當「視覺系的接班人」，而是有著極為明確的機會，朝數位混種搖滾的方向狂飆。
在hide遭逢不測後，承襲他的遺志而誕生的，我認為就是Dope HEADz。
Dope HEADz是由PATA、HEATH以及I.N.A.為核心組成的企劃組合。
簡單來說，就是前X JAPAN成員與hide with Spread Beaver／Zilch的核心戰力強強聯手。
這絕對不只是什麼「前X JAPAN相關的樂團」那麼簡單，換個角度看，這根本是試圖把X JAPAN、hide、Spread Beaver、Zilch留下的精神火種，一口氣延續到00年代的奮力一搏。
然而，Dope HEADz最終沒能如預期般掀起驚天巨浪、形成一個巨大的時代流派。
當然，大家對歌曲和企劃的評價見仁見智，主唱的更換、宣傳的不給力、時代氛圍的轉變等等，原因可能多不勝數。
但在我眼裡，這個企劃就像是「一條原本有機會匯入主流大江大海，最後卻功敗垂成的粗壯支流」。
如果hide當初還活著，Zilch和Spread Beaver的活動得以延續。
如果YOSHIKI的Violet UK在同一時期正式大展拳腳。
如果小室哲哉把globe後期那種偏向數位搖滾的野心推得更極致。
Dope HEADz絕對不會成為一個孤立無援的企劃，而是會被視為那股滔天巨浪的一部分吧。
這裡我們要繞回來講小室哲哉。
小室哲哉身上貼滿了90年代J-POP神話的標籤：TRF、安室奈美惠、華原朋美，還有他親自坐鎮的globe。
源源不絕的百萬神曲、KTV熱門榜、各大電視節目。
但也正是因為這個包袱太過沉重，導致大家往往忽略了，他當年對搖滾樂和電子舞曲的前沿脈動究竟有多敏銳。
可是，只要去聽1998年前後的globe，就會發現那股氣氛有了天翻地覆的轉變。
以〈wanna Be A Dreammaker〉為首、處於《Relation》專輯時期的音樂，跟早期globe那種輕快明亮的流行舞曲截然不同。
扭曲的貝斯、重低音轟炸的碎拍（Breakbeat）、帶著不安且質感銳利的合成器，以及極具侵略性的編曲結構。
明明包裝成J-POP，骨子裡卻散發著極其狂暴的音牆。
只要一對比就一目了然，小室哲哉當時其實就曾透露過，自己是在朝著The Prodigy或The Chemical Brothers那種聲音靠攏。
我不是在馬後炮、或者強詞奪理，因為他當年的個人興趣就清清楚楚地指引著那個方向了。
偏偏最大的問題在於，小室哲哉身為J-POP之王的印象實在是太巨大了。
不管他做出多麼離經叛道的音色，最後都會被一句「這就是小室風格」給全盤收編。
搖滾樂迷冷眼旁觀覺得「反正就是小室嘛」而不屑一顧；
電音圈又嫌棄「這就只是J-POP嘛」而保持距離；
至於視覺系的圈子，更是八竿子打不著。
結果，globe後期那種令人驚豔的數位搖滾特性，在整個日本搖滾史上就這樣錯失了它應有的歷史定位。
這難道不就是當年日本音樂評論界的一個超級大Bug嗎？
而我心目中認為，整個日本搖滾史上最關鍵的分水嶺，就是前面提過的「globe extreme」。
2002年，YOSHIKI投下震撼彈宣布加入globe，舉世震驚。
這個舉動，讓小室哲哉、YOSHIKI、KEIKO和MARC PANTHER組成了一個堪稱空前絕後的超狂陣容。
我當年多希望他們能演一齣V2的續集啊！
1991年曾擦出火花的YOSHIKI和小室哲哉，時隔十多年，在迎來了KEIKO這位實力派鐵肺主唱的完全體狀態下，再度合流。
更別提在這段期間內，X JAPAN經歷了《DAHLIA》的洗禮、hide奔向了Zilch，而小室哲哉也在globe後期瘋狂修煉數位搖滾。
換句話說，globe extreme本該是個將V2、X JAPAN、hide以及globe所有精華一網打盡的超級終端站。
遺憾的是，現實中這個美夢並未成真。
當時的avex正值迷幻舞曲（Trance）的黃金盛世，globe自然也深陷其中。
以濱崎步為首的龐大avex流行帝國、辣妹文化、地方不良少年次文化，還有日系歐陸電音（Cyber Trance）的風靡。
從商業角度來看，迎合那個市場來做音樂完全無可厚非，甚至可以說是非常精明的神操作。
說不定，當時小室哲哉自己正熱衷於主打「J-TRANCE」，純粹是他個人的音樂品味偏向那裡而已。
但我就是忍不住會去幻想：如果當年他們不是做電音，而是硬碰硬，執意往搖滾的方向砸下去，結果會怎樣？
KEIKO那充滿爆發力、既銳利又渾厚的歌聲，放在搖滾戰場上絕對是開外掛等級的戰力。
既然globe本來給人的鍵盤電音印象深植人心，要是能藉著YOSHIKI的加入，順勢包裝成「搖滾版globe」，那會是多驚天動地的場面。
就在那個時期，西洋樂壇的Linkin Park在2000年靠著《Hybrid Theory》一炮而紅，2003年又推出了第二張神專《Meteora》。
同樣在2003年，由女聲領軍且完美複製當時新世代響亮搖滾音牆的Evanescence，也憑藉〈Bring Me to Life〉一曲席捲全球。
如果，當初globe extreme能把重心穩穩踩在「搖滾」上，並將hide留下來的工業美學、還有I.N.A.那神級的電子編曲思維嫁接進來，那走在時代尖端的曲風，搞不好比Linkin Park或Evanescence還要早問世，甚至成為能與The Prodigy、Marilyn Manson平起平坐，引領並象徵一整個大時代的超級巨擘。
我想問問大家，你們難道不覺得，要是當年globe extreme的樂手班底直接找Zilch來扛，根本能把Evanescence按在地上摩擦嗎？！
雖然我也不知道勝負的定義是什麼，但至少我作夢都想聽聽看。
而且我記得，當時在我混的地下圈子裡，深受Evanescence影響，嘗試在現代響亮搖滾節奏中揉入優美女聲的樂團如雨後春筍般冒出來。
而在主流市場方面，2005年HIGH and MIGHTY COLOR也正式出道了。
話說回來，我並不是想全盤否定globe extreme走向電音的決定。
然而，看看歷史的十字路口，那次的操作比起「用搖滾之姿遠征世界」，怎麼看都更像是「向當時的avex既得利益市場妥協」的無奈之舉。
不過老實說，濱崎步在2001年推出的〈evolution〉其實走的是相當硬派的數位搖滾路線，我個人是覺得帥到不行。
我多希望他們當年能跟這種風格正面對決啊。
擺出一副「這才叫真傢伙」的傲氣姿態。
當然，我不是說濱崎步或HIGH and MIGHTY COLOR是冒牌貨。我對他們兩者都抱持著崇高的敬意，正因如此，我才特地提及。
只不過，在集結了日本重金屬／日本硬核的洪流、由CAROL和BOØWY在主流樂壇開疆闢土的日本搖滾脈絡，以及作為其集大成者 —— 視覺系始祖X JAPAN的純正血統，再套上憑藉TM NETWORK在80年代呼風喚雨、小室家族在90年代完全壟斷市場的小室哲哉基因，要是這兩股力量融合成一隻終極怪獸的完全體，那散發出的威壓感，恐怕足以把其他人都打成效仿者。
要是能走到那一步，搖滾迷、視覺系迷、西洋樂迷、所有玩團的人還不被他們給一網打盡嗎？
我就是忍不住會這樣想。
如果把這股潮流比喻成一條大河，那麼在YOSHIKI或小室哲哉這群從80年代到90年代霸佔主流的上游主幹折斷後，在僅僅一線之隔的下游，其實早就擠滿了多到溢出來的天才。
Dragon Ash、RIZE、THE MAD CAPSULE MARKETS、BOOM BOOM SATELLITES、DIR EN GREY。當然，名單根本列不完。
重點是，他們當時在各自的領域裡，都已經砸出了具備世界級水準的頂尖音色。
這裡最大的致命傷，並非這群人「不曾存在」。
因為他們明明就在那裡。
人數還多得嚇人。
而且要才華有才華、要音色有音色、要時代感有時代感，簡直是爆幹帥。
甚至時至今日，他們依然活躍在最前線。
真正的問題在於，這些無數的涓涓細流，最終沒能匯聚成一條「汪洋大河」。
在美國，像Nine Inch Nails、Marilyn Manson、Korn、Limp Bizkit、Linkin Park、Slipknot這群樂團與歌手，雖然風格迥異，但是在另類搖滾、工業搖滾、新金屬、饒舌搖滾、響亮搖滾這個巨大的歷史脈絡中，他們多多少少都產生了共鳴與串聯。
當然，樂迷之間可能天天互掐，圈子內部的勢力消長也很錯綜複雜。
但不可否認的是，當時的媒體、音樂祭、MTV、唱片公司、樂迷群體以及消費市場，都有足夠土壤去把他們視為一個整體的巨大浪潮來接納。
反觀日本呢？情況完全不是這麼回事啊！
小室哲哉因為賺到翻過去所以被歸類在J-POP；
Dragon Ash和RIZE因為在念饒舌所以叫混合搖滾；
hide和YOSHIKI因為是X JAPAN所以是視覺系；
而作為後輩的MAD因為穿得一身街頭風所以算響亮搖滾／龐克掛；
DIR EN GREY因為有化妝所以劃進視覺系；
BOOM BOOM SATELLITES因為在國外先紅起來所以被貼上逆輸入的標籤。
接著像大風吹一樣，不知不覺中，DIR EN GREY就頂著「響亮搖滾邪典天王日本代表」的頭銜被輸出到國際金屬圈。在我的印象中，大致就是這樣的套路。
也就是說，明明彼此的頻率已經近在咫尺，甚至根本是同一個路線，卻被硬生生塞進不同的格子裡。
我認為，這正是日本音樂史上最讓人痛心疾首的暴殄天物。
原本可以擰成一股粗壯主幹的養份，不知為何被大卸八塊、分成了細枝末節。
音樂人自己多多少少也標榜著「孤芳自賞」、「獨樹一格」的傲骨。
更扯的是，正因為他們每個人都強大到單打獨鬥也能活得好好的，反而導致「各個圈子自立門戶、各自為政」。
結果現在才在那邊放馬後炮說什麼『其實我們私底下感情很好～』然後狂發合照自拍！！！！晚了二十年啦！！！！（暴怒）
總而言之，在創作者和聽眾都冷眼看著圈子不斷被細分、甚至大家都在推波助瀾的結果下，日本就這樣白白葬送了成為全球混種搖滾大國的黃金機會。
至於隔壁棚的嘻哈圈，正是因為把縱向傳承與橫向聯結的革命情感跟聽眾緊緊綁在一起，成為一個社群，才熬出了今天的榮景，不過這就是另一個故事了，以後有機會再聊。
不過，日本搖滾和電子舞曲的連結倒也沒有完全斷子絕孫。
不如說在步入2010年代的前後，這種結合以另一種姿態捲土重來。
在國內絕對繞不開的名字，就是Fear, and Loathing in Las Vegas。
我私心認為，他們是貨真價實的遊戲規則改變者（Game Changer）。
金屬核、電子情緒搖滾、情緒搖滾、合成器、迷幻電音、電子派對、甚至還有充滿科技感的自動調音（Auto-tune）歌聲處理。
他們成功把這些元素，塞進了一個能在音樂祭主舞台上大殺四方的日本搖滾樂團框架裡。
這成就是史詩級的。
只是，Fear, and Loathing in Las Vegas當年的影響力，並不是體現在刷爆國際告示牌的恐怖銷量上，而是精準地重擊了那些愛跑音樂祭的死忠樂迷、響亮搖滾的粉絲，以及後輩樂手們的心。
尤其是對當今視覺系圈子的衝擊，更是到了無遠弗屆的地步。
現今視覺系圈裡大行其道的「跑同期 × 金屬核」公式，幾乎就是他們的形狀。
用誇張的電子伴奏鋪底、在分解聯奏（Breakdown）時驟降、在清腔與嘶吼／死腔之間無縫切換、用合成器烘托高潮氛圍。
這種玩法在Fear, and Loathing in Las Vegas誕生後，毫無疑問地瘋狂注入了日本響亮搖滾與視覺系的血液裡。
另一方面，放眼海外，同樣定海神針般的名字則是Bring Me The Horizon。
Bring Me The Horizon雖然是以死核／金屬核起家，但他們一路上瘋狂汲取電子樂的顆粒感、流行樂、另類搖滾，甚至是當代頂尖的製作科技，藉此贏得了全球的滿堂彩。
這兩者在串聯搖滾與電子舞曲上都扮演了中流砥柱的角色，但Bring Me The Horizon成功將其轉化為全球通吃的銷量與神格化評價；
Fear, and Loathing in Las Vegas則是把影響力深深烙印在國內音樂祭、響亮搖滾與視覺系圈子裡。
兩者的落差，絕對不是樂團本身實力的差距，而是彼此背後的市場、語言、樂評體制以及歷史脈絡所造成的鴻溝。
這個對比也直接扣回了我們今天的主題：換句話說，日本從不缺乏改寫遊戲規則的人才，但這些人才卻很難被揉成一個具有世界格局的宏大故事。
因為，他們被迫在失去上游主幹的荒蕪中，各自赤手空拳地去劈開一條新血路。
我一直深信，視覺系是日本孕育出最驚世駭俗、也最具份量的反主流文化之一。
然而，海外市場在接納視覺系時，往往不可避免地將其矮化、消費成「日本特有的怪奇搖滾文化」，或者「跟動漫、哥德、宅文化差不多性質的玩意」。
DIR EN GREY當年單槍匹馬殺進海外響亮搖滾與金屬圈，這成就確實驚天地泣鬼神；
BABYMETAL則繞道，另闢蹊徑成功突圍世界，也同樣意義非凡。
但我今天想談的，並不是這種孤膽英雄、單點突破的傳奇故事。
我想談的是 —— 整個日本，原本是有可能被冠上「混種搖滾大國」的頭銜而威震天下的。
也就是說，這絕不是什麼外國宅男圈裡有一小撮人迷視覺系、或者DIR EN GREY孤軍奮鬥當日本響亮搖滾代言人、又或是沾動漫文化的光才被順帶發現這種小打小鬧。
這是格局大得多的宏觀敘事。
日本搖滾本身，有沒有可能直接作為一個完美將搖滾、嘻哈、電子、工業、視覺系、流行音樂融為一爐的龐大流派，堂堂正正地擺在世界的舞台中心？
從這個角度來看，hide、小室哲哉和YOSHIKI這三個人根本不曾分道揚鑣，不如說，他們曾無數次差點合體成功。
V2讓YOSHIKI和小室哲哉結盟。
X JAPAN讓YOSHIKI和hide並肩作戰。
《DAHLIA》讓X JAPAN向數位與工業搖滾的浪潮靠攏。
hide透過Zilch直接與國際工業搖滾接軌。
BEAST和Dope HEADz的身影裡，閃爍著Extasy Japan之後響亮搖滾與數位的無限潛力。
而在globe extreme中，YOSHIKI和小室哲哉再度聚首，身旁還站著完全體的KEIKO。
這一切的一切，我們以前是不是都當成八竿子打不著的獨立事件來看待？
但時至今日，在我眼裡，這些星火斑斑，分明就是同一個尚未完成的宏偉宿願。
繞了一大圈，終於可以回到我們一開始談的話題了。
4s4ki、sic(boy)、CVLTE，還有CHAQLA.。
我以前聽他們的歌，總是把他們當成「令和世代基因突變的怪物新人」。
然而，如果我們把那條「斷掉的洪流」列入考量，就會發現這群年輕人，簡直就像是2000年前後被硬生生折斷的日本型混種搖滾世界線，在熬過了二十年之後，以另一種驚世駭俗的姿態再度投胎還魂。
4s4ki一邊熟練操弄著高能流行（Hyperpop）與陷阱音樂的詞彙，卻又散發著能完美對接視覺系、哥德甚至日本本土邪典迷信的詭異流行感。
sic(boy)則是在情緒搖滾、響亮搖滾與嘻哈之間如履平地、穿梭自如。
CVLTE以驚人的完成度，在日語圈復刻出國外當前最頂尖的另類／響亮搖滾／流行質感。
CHAQLA.雖然身處視覺系這個圈子裡，卻把新金屬、高能流行、亞洲邪典美學、嘻哈律動全都一股腦地攬在自己身上。
在我的眼裡，他們分明就在那條消失的世界線上，彼此遙相呼應、緊密相連。
當然，這群年輕人自己有沒有這種自覺又是另一回事了。
甚至可以說，毫無自覺才是最健康的狀態。
因為對他們這代人而言，什麼搖滾、嘻哈、視覺系、陷阱還是前衛流行，根本沒必要畫地自限，純粹就是「老子高興做什麼音樂就做什麼」。
然而，如果從結構上去解剖，他們簡直就是四分之一個世紀前，日本失之交臂的那個幻之混種搖滾大國，在「2020年代後半」借屍還魂的終極完全體。
如果當年的日本音樂史，能把hide、小室哲哉、YOSHIKI、Dragon Ash、RIZE、MAD、BOOM BOOM SATELLITES、DIR EN GREY、Fear, and Loathing in Las Vegas這群豪傑擰成一條無堅不摧的主幹來崇拜、論述，那今天的這群年輕人，得到的待遇絕對會是天差地別。
他們才不會被當成什麼「日本怪怪的特色新人」，而是會作為「日本向世界宣告的混種搖滾史最新世代繼承者」，名正言順地被全世界頂禮膜拜。
這絕不是什麼客套話，我真心覺得日本在2010年代後冒出來的這群年輕後生晚輩，本來是完全有本錢像Billie Eilish那樣在國際上呼風喚雨的。
當然，我絕不是在看輕Billie Eilish的天才、她的神仙團隊或者是她完美的生逢其時。
她確實強得跟怪物一樣。
然而，她之所以能贏得全球跪拜，背後不單單是靠她一人的才華，更有一整個張開雙手把她奉為「時代代言人」的歷史脈絡在撐腰。
臥室流行（Bedroom Pop）、陷阱樂衍生出的重低音、陰鬱的流行樂、哥德式病態美學、ASMR般的貼耳呢喃、乃至於前衛另類的穿搭風格。
所有這些元素被完美擰成一股繩，這才讓全世界驚呼：「這就是我們這個時代的聲音！」
那麼，反觀日本的這群年輕人呢？
單聽音樂的話，他們的同時代感完全不遑多讓，處於國際前沿，甚至可以說是刀刀見血、銳利無比。
然而，無論是在日本國內還是海外，都缺乏一個能把他們當作「時代代言人」捧上神壇的歷史主幹與共識。
這導致他們空有驚世駭俗的個人才華，卻很難凝聚成一場改朝換代的巨大海嘯。
如果當初那股洪流沒有斷絕，結果會怎樣？
如果hide、小室哲哉、YOSHIKI的強強聯手沒有夭折，再加上Dragon Ash、RIZE、MAD、BOOM BOOM SATELLITES、DIR EN GREY的百川匯海，最終築起一條日本型混種搖滾的滾滾大江。
甚至在那之後，Fear, and Loathing in Las Vegas式的「跑同期 × 金屬核」神操作，也能被視為與Bring Me The Horizon的世界級進化並駕齊驅的日本搖滾正統。
那麼，4s4ki、sic(boy)、CVLTE、CHAQLA.作為最新一代的掌門人，早就該理所當然地被引薦給全世界了。
這絕對不是因為他們哪裡輸給了Billie，而是因為那條本該站在他們身後撐腰的日本音樂史，在半路被人攔腰斬斷了。
我就是忍不住會這樣想，而且越想越感到扼腕。
日本搖滾從來都不缺才華。
不如說，這裡簡直遍地都是不世出的天才。可悲的是，我們缺乏一個能把這些珍珠串成一條歷史項鍊的社會結構。
音樂流派劃地自限、媒體推波助瀾、樂迷圈子同溫層互踩、產業界不思進取、樂評界大放厥詞，把大家都拆散了。
結果，那股原本足以引爆全球核彈級威力的驚天巨浪，就這樣被稀釋、打散在國內各個小打小鬧的細分圈子裡。
一想到這點，我就感到一陣揪心，真的從骨子裡感到死也不甘心。
我這番話，絕不是在無病呻吟什麼「貴古賤今」。
恰恰相反，現在日本的這群年輕人真的強到骨子裡、爆幹帥。
除了我點名到的這幾組藝人外，還有多到數不清的天才正在發光發熱。
正因如此，我才更感到無比的扼腕與痛心。
當我聆聽著他們的歌聲，耳邊總會隱隱約約傳來那條消失世界線的悲鳴與殘響。
如果當年那次斷代不曾發生；
如果hide依然在世，帶領Zilch和Spread Beaver的香火延續至今；
如果Violet UK在00年代初就正式全面啟動；
如果globe extreme當年不是跑去做電音，而是砸出最前衛的混種搖滾；
如果小室哲哉的數位搖滾野心、YOSHIKI的歌劇式史詩感，以及hide身邊那群玩工業搖滾的偏執美學能擰成一條無堅不摧的主幹；
如果Dragon Ash、RIZE、MAD、BOOM BOOM SATELLITES、DIR EN GREY都能百川匯海般合流；
如果在那之後還能和Fear, and Loathing in Las Vegas或Bring Me The Horizon開創的新感官體驗無縫接軌 ——
那日本，早就成為稱霸全球的混種搖滾超級帝國了。
而在那個平行的世界線裡，這群現在的年輕怪物，本該理所當然地站在世界的正中央指點江山、名揚四海。
我寫下這些，絕不只是在對過去感傷、緬懷。
回顧歷史，日本人自己沒能力好好命名、串聯、並賦予其價值的瑰寶，最後往往都是被海外的聽眾當成古董給挖掘出來。
蒸氣波（Vaporwave）熱潮引爆的城市流行（City Pop）文藝復興，就是最耳熟能詳的鐵證。
既然如此，在90年代末到00年代初的日本搖滾黃金期裡，肯定也正沉睡著一條尚未被世人發掘的超級金礦。
而在那片沉睡的寶藏中，我彷彿看見了這群年輕人的未來正閃閃發光。
那條當年未能被正名、不幸被腰斬的大河源頭，正被時隔二十年後的現今音樂人們，在無意識間用驚天地泣鬼神的神級品質重新黏合、接起。
「我們日本人，完全有資格對日本搖滾骨子裡流淌的真・混種搖滾精神感到無上自豪！」
一邊聆聽著那條消失世界線的縹緲殘響，我現在，正無比堅定地這樣確信著。
順帶一提，我有時甚至會開腦洞覺得，這種什麼都能拿來大雜燴的「混種搖滾精神」，說不定正是擁有神道教思考框架的日本人所獨有、近乎民族天賦的一種才華吧？不過這話題扯遠了，我們以後有機會再聊。
以上就是我的分享。
非常感謝大家耐心看到最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