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Jonathan McNamara
「這些傢伙到底是誰啊？」站在我旁邊的一個攝影師問道，同時像機關槍掃射般不停按下快門。在我們面前的一座小型平台上，站著一支五人樂團。他們打扮得極為華麗，頂著蓬鬆的髮型，戴著鑲滿鉚釘的頸圈，身上裝飾著精緻的十字架與骷髏飾品，還披著人造毛皮斗篷。
我大可告訴這個攝影師，他眼前的正是日本最具代表性的搖滾樂團。我也可以向他解釋，幾分鐘後即將登場的這場演出，很可能是日本搖滾樂團有史以來最具意義的一場。我甚至可以告訴他，就在三年前，即使是最死忠的歌迷，也不敢奢望能看到這一幕。
但現在根本沒時間解釋了。這是芝加哥格蘭特公園的星期天下午，數千名參加2010年Lollapalooza音樂節的觀眾，正迫不及待地等待X Japan登場。
我們趕往主舞台，在樂團登場前一刻抵達。數千名歌迷擠在安全護欄前，每當瞥見任何一位團員的身影，便爆出尖叫聲。當五位團員全數登上舞台時，觀眾的歡呼聲震耳欲聾。
這些歌迷當中，有許多人都熟知X Japan的故事。他們知道，儘管樂團在十二年前解散，前任主奏吉他手也身亡，X Japan仍然克服重重困難，終於迎來第一次在美國本土的演出。他們明白，自己正在見證一個歷史性的轉捩點。
一段大鍵琴旋律揭開開場曲〈Rusty Nail〉的序幕。隨著鈸聲猛烈敲響，前奏宣告結束，雙吉他交織的高速金屬樂隨即爆發。然而，轉眼之間，主唱又從嘶吼的搖滾唱腔轉為充滿哀傷情緒的抒情演唱，整首歌接著急轉直下，進入一段寧靜的鋼琴間奏。
這種將強勁有力的金屬樂與真摯、情感濃烈的流行音樂融合在一起的風格，而且經常出現在同一首歌曲之中，正是讓X Japan登上日本最大搖滾樂團地位的原因。
這也為他們贏得了一群遍布世界各地、忠誠度極高的歌迷。這些歌迷願意付出必要的代價，只為親眼見證樂團在芝加哥長達一小時的演出。
誰知道呢？或許這種音樂風格，也正是X Japan得以在美國躋身主流的關鍵。
如今，這支樂團正傾盡全力進軍美國。在Lollapalooza演出之後，他們將展開北美巡迴演唱會，並推出睽違十二年的全新專輯，其中幾乎所有歌詞都將以英文演唱。
這或許也是日本藝人有史以來最有機會成功打入美國市場的一次。
但這樣就夠了嗎？
數十年來，日本樂團始終未能成功攻入美國主流市場。
1980年，Yellow Magic Orchestra登上美國電視節目《Soul Train》。在其中一段節目裡，主持人Don Cornelius最後告訴觀眾，儘管團員剛剛才自我介紹過，但即使有人付給他「一百萬美元」，他也無法重複說出其中任何一個人的名字。
而就在同一年，Yellow Magic Orchestra的《Solid State Survivor》獲得日本唱片大賞的最佳專輯獎項。
Shonen Knife則是一支由三名女性組成的流行龐克樂團，她們演唱著關於香蕉脆片和巨大貓咪等題材、甜美得彷彿裹上一層糖衣的歌曲。她們曾於1994年登上Lollapalooza，也曾在Nirvana的《Nevermind》英國巡迴演唱會中擔任暖場嘉賓。
Shonen Knife至今仍持續在美國巡演，也出過英文專輯，但經過二十年，她們依然只擁有一群規模有限、卻相當忠實的小眾歌迷。
若要論在美國最成功的日本樂團，或許是Dir en grey。他們的專輯《Uroboros》曾登上美國《Billboard》排行榜第114名，而同一張專輯在日本排行榜上則取得第4名。
Polysics呢？Loudness呢？這份名單還可以繼續列下去。每支樂團都曾燃起一些成功的火苗，卻始終無法真正形成燎原之勢。
不過話說回來，這些樂團當中，沒有任何一支能像X Japan及其領袖Yoshiki一樣，在Lollapalooza演出前後的數週內，獲得如此高度的媒體關注。
X Japan在美國首次登台的前一天，Yoshiki正在麗思卡爾頓酒店的套房裡接受電話採訪，並為美國廣播公司《ABC世界新聞》的專題報導拍攝片段。
就在幾個小時前，攝影團隊原本只是打算拍攝一段Yoshiki與電視記者沿著芝加哥人行道散步交談的橫移鏡頭，沒想到現場突然陷入瘋狂。大批尖叫的X Japan歌迷手持紙板標語，蜂擁而上，將Yoshiki團團包圍，爭相索取簽名。
Yoshiki也登上了《洛杉磯時報》、《芝加哥論壇報》、《芝加哥太陽報》等媒體。這些報導無不對樂團的成就讚譽有加，包括全球累積銷售三千萬張專輯，以及在可容納五萬五千人的東京巨蛋舉辦十八場門票全數售罄的演唱會。
《Time Out Chicago》甚至宣稱：「在Lollapalooza音樂節上，唯一可能在舞台聲勢上壓過Lady Gaga的，就是華麗金屬超級天團X Japan。」
搶走美國流行樂天后的風采？嘿，誰知道呢？
「我們原本就打算在解散之前進軍美國。」Yoshiki帶著淡淡的日本口音說道。「但我不知道當時的我們是否真的準備好了。」
他表示，對部分團員而言，暫時放下在日本享有的巨星地位，前往美國「從頭開始」，並不是一件有吸引力的事。不過，他並沒有指名道姓。
而他與X Japan主唱Toshi之間日益擴大的裂痕，最終導致樂團在1997年除夕夜於東京巨蛋舉行門票全數售罄、名為《The Last Live》的演唱會後解散。
五個月後，前任主奏吉他手松本秀人（hide）的身亡，似乎也徹底摧毀了樂團重組的任何希望。
「樂團解散時，我以為一切都結束了。尤其是在解散後不久，hide又離世了，所以我根本沒有想過我們還有可能重組。」
此後，X Japan的其他在世團員紛紛展開個人事業。
Toshi組成了自己的樂團。Yoshiki則與披頭四的製作人George Martin合作，創作出日本最暢銷的古典音樂專輯《Eternal Melody》，進一步奠定了自己的音樂資歷。
他也與日本搖滾巨星Gackt、Miyavi及Sugizo共同組成超級樂團S.K.I.N.，其中Sugizo後來成為X Japan的新任吉他手。
然而，X Japan的故事並未就此結束。
「樂團解散後，我和主唱Toshi有七、八年完全沒有交談。」Yoshiki說道。
「但後來我們開始重新聯絡。最初只是想先修復彼此的友誼。接著Toshi告訴我：『你知道嗎？我們現在在世界各地都有歌迷了。』」
多年來，日本文化愛好者與動畫迷一直透過同人活動及網路，交換日本搖滾樂的專輯。有些歌迷則是透過Napster偶然發現這支樂團的非法下載者。
至少，我自己的故事就是如此。
十多年前，我原本想「取得」一部名為《X/1999》的動畫電影原聲帶，卻意外下載到X Japan的〈X〉，那首充滿高速金屬魅力的歌曲。
從此，我就再也無法滿足於只聽這一首歌。
為了買到進口版《Art of Life》，我在eBay上與其他競標者激烈爭奪；為了觀看樂團的現場演出，我用日本版PlayStation 2播放第二區DVD；為了前往Lollapalooza，我甚至花了超出自己負擔能力的金額。
而我並不是唯一這麼做的人。
今年一月，超過八千名美國歌迷湧入好萊塢大道。他們一邊尖叫、一邊揮舞布條，只為親眼目睹X Japan在好萊塢柯達劇院屋頂上，為即將推出的四支音樂錄影帶拍攝對嘴演唱畫面。
2010年的Lollapalooza同樣陷入一片瘋狂。
現場有無數張海報被高高舉起，數千名身穿X Japan T恤的美國與日本歌迷，早已被汗水浸透。他們在八月的烈日下苦等數小時，只為搶到欣賞X Japan演出的最佳位置。
從樂團奏出第一個音符，直到最後一個音符結束，歌迷始終齊聲高唱歌詞。
「當我告訴朋友我要來Lollapalooza，而且X Japan也會在這裡演出時，他們簡直嚇到屁滾尿流。」來自西雅圖的歌迷Paul說道。
Paul身旁還有從葡萄牙遠道而來的Raquel，以及來自加州、身上刺有X Japan刺青的Lisa。
這些X Japan的忠實信徒已經等待多年，終於能親眼欣賞樂團演出。如今夢想成真，他們深信X Japan勢必會在美國主流市場取得成功，即使美國電台不播放他們的歌曲也無妨。
「真正好的金屬樂從來就不會在電台播出。」Paul說道。「去他的電台！我們有網路。這玩意一定會瘋狂傳出去。」
Lollapalooza演出結束後的幾天，X Japan仍然持續受到媒體關注。
8月9日，《Time Out Chicago》特別感謝Perry Farrell將X Japan納入今年Lollapalooza的演出陣容。
Doyle Armbrust寫道：
「最要感謝的，還是你帶來了X Japan。成功讓日本這群團員大多已年過四十的金屬怪獸，首次跨海登上美國舞台，堪稱本屆音樂節最漂亮的一著。而且正如預期，他們的演出確實震撼得讓觀眾的臉都快融化了。」
8月10日，ABC播出了先前在芝加哥拍攝的專題報導。
接著在8月16日，X Japan正式公布北美巡迴演唱會的場次與日期。
X Japan究竟能否在美國重新建立起他們在日本所享有的超級巨星地位？這個問題的答案，將在接下來的巡迴演出與各個場館中逐漸揭曉。
而我們現在所能做的，就只有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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