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譯】「自由」究竟是什麼?|從X JAPAN瓦解與David Bowie式的結構,重新審視hide後期的作品

原作/Naja

 前幾天,我刻意避開了命日當天,挑了個稍微錯開的日子前往三浦靈園掃墓。

 每到5月2日前後,關於hide的文案和影片就會瞬間鋪天蓋地而來。當然,這無疑證明了他至今仍深受大眾愛戴。但我自己倒覺得,挑個稍微晚一點、等一切回歸平靜的日子過去,更符合我的個性。與其置身於祭典般的狂熱氛圍中,我更喜歡保持一點距離,在墓前靜靜地與他的作品對話,總覺得這樣做,反而更能貼近他真實的模樣。


 對我而言,hide不僅僅是一位名滿天下的音樂人。

 他是活生生的榜樣,在我的生命中,第一次讓我深刻體會到 —— 原來所謂的搖滾,就是生命本身。

 特別是〈EYES LOVE YOU〉,以及《HIDE YOUR FACE》時期帶給我的震撼,那種感官記憶至今依然烙印在我的身體裡。當時的我,還只是把搖滾當成一種音樂類型在聽。然而,hide卻徹底打破了這條界線。音樂、時尚、幽默、危險性、色彩美學、文字、態度、孤獨、憤怒、溫柔。那之中存在著一個超越單純樂曲的完整人格。

 而且那並非高高在上、完美無瑕的巨星光環,反而更像是一個充滿矛盾且笨拙的凡人,即便如此卻依然拼盡全力,試圖將自己與這個世界接軌的姿態。

 正因如此,才顯得無比真實。


 現在回過頭來看,我總覺得這種切身感受,對於解讀hide晚期的作品群而言,具有極其關鍵的意義。

 站在墓前,我腦海中再度思索的,不單單是hide這個人本身,而是他在90年代後半所留下的那一連串作品。特別是從〈ROCKET DIVE〉、〈Pink Spider(ピンク スパイダー)〉到〈ever free〉的這段脈絡,從以前開始,我就無法單純把它們當成歌頌「自由」或「翱翔」的歌曲來聽。

 我總覺得那之中,流淌著某種更加迫切、更具人性,且充滿矛盾的深刻內涵。

 近年來,重新將X JAPAN末期的動盪、TOSHI的精神轉變、YOSHIKI的世界戰略,以及hide同步推進的《3・2・1 》和《PSYENCE》專輯,通通交織在一起來審視hide後期的這些作品時,就漸漸收束成一條清晰的思想主線。而佇立在這條主線核心的,正是「自由究竟是什麼」的這聲提問。


 首先,〈ROCKET DIVE〉是相對容易理解的。那首歌裡,帶有90年代後半特有的加速感。在X JAPAN這個巨大神話走向幻滅的過程中,hide依舊在大喊著「向前走」、「跳進去」、「別再等了」。那之中,無疑包含了對他自己的鼓舞,以及傳達給聽眾的訊息。當年的hide,根本不打算只當個X的吉他手就滿足。他顯然正摩拳擦掌,準備與下一個全新的時代接軌。

 特別是從zilch的混音與編曲手法來看,這種企圖心更是一覽無遺。噪音、取樣、工業噪音、拼貼剪輯、英日文交錯混線、龐克、工業搖滾、碎拍。那之中展現的,並非「將日本搖滾輸出到海外」的傳統思維,反而更像是一種將世界各地的碎片強行串聯的感官體驗。換句話說,hide在思考「適應美國市場」之前,早就已經率先朝著「與世界的噪音混線」的方向大步邁進了。


 這裡至關重要的,是當時與X JAPAN佈局全美戰略之間的價值落差。在90年代中期,日本藝人如果想進軍世界,往往會被強烈要求「如何讓自己聽起來像個道地的西方人」,其中英語發音問題更是一大難關。關於TOSHI的英語發音,當時在各界也引發了諸多討論。然而,hide似乎對這種思維本身抱持著某種違和感。

 他在zilch裡所實踐的,並非去追求完美無瑕的英語口音,而是保留了日本人的身體律動感,並在這種狀態下讓英語發音鳴響。換句話說,他的核心邏輯並非「讓自己變成標準的英語母語者」,而是「以橫須賀這塊異物的姿態直接衝向世界」。

 我認為這點極其關鍵。

 因為放眼現在這個時代,大趨勢反而正朝著他當年的方向高歌猛進。


 無論是如今席捲全球的亞洲藝人,還是從網路發跡的創作者,大家都不再盲目地讓自己完全同化於西方世界,反而是保留了自身的在地色彩與異物感,直接與世界接軌。hide似乎在非常早期的階段,就敏銳地捕捉到了這種時代的嗅覺。

 正因如此,〈Pink Spider〉這首歌才顯得無比重要。

 這首作品在大眾眼中,往往被解讀為帶著童話色彩或童心未泯的寓言。然而,只要仔細咀嚼歌詞,便會發現隱藏在字裡行間的,其實是一個相當殘酷的結構。

 蜘蛛渴望在天空翱翔。

 但蜘蛛這種生物,本質上是永遠無法飛行的。

 也就是說,這首歌的核心並非「對翱翔的憧憬」本身,而是那具明明無法飛行的軀體,卻依舊忍不住仰望星空的執念。


 而我總覺得,這隻「明明渴望展翅卻無法飛行的造物」,跟當時的TOSHI、甚至跟整個X JAPAN的身影重疊在了一起。

 那時的TOSHI深陷於Home of Heart(心靈之家)之中。雖然後世對此定義為「洗腦」,但至關重要的是,站在當時他本人的立場來看,那極有可能被他視為一種「救贖」與「自由」。

 換言之,在旁人眼中看似是拘束的牢籠,在當事人的內部感知裡,卻被當成了靈魂的「解放」。

 就在這個節骨眼上,〈ever free〉這個歌名,開始散發出一股異樣且沉重的份量。


 hide難道真的只是在盲目地歌頌純粹的自由嗎?

 倒不如說,他其實是在反問:「難道你口中所謂的自由,就是真正的自由嗎?」

 特別是〈Pink Spider〉裡面的那一句:

「之所以傷害你 並非是出於憎恨」

 這段歌詞隱喻得極其傳神。


 我們當然可以單純把這首歌當成情歌來讀。但如果套上X JAPAN末期那股近乎窒息的氛圍,這聽起來簡直就像是在描繪「正因為把彼此看得太重,到頭來反而把對方傷得體無完膚」的扭曲關係。

 我認為這裡最關鍵的關鍵在於 —— 我們不該把X JAPAN末期的分崩離析,簡化成「某一個壞人搞砸了一切」的八卦通俗劇來消費。

 YOSHIKI當時正編織著一個巨大無比的夢想。進軍世界、搖滾巨星神話、全美戰略,這股引力極其強大。而另一邊的TOSHI,精神上卻被拉扯往完全相反的方向。至於hide,看起來則是那個看透了這兩端、徹底理解兩者處境的人。

 他既不像YOSHIKI那樣處於巨大神話的暴風眼中心,也沒有像TOSHI那樣選擇在精神上徹底脫離。然而,他偏偏就站在那個能將兩人的苦痛一覽無遺的位置。

 正因如此,hide後期的歌詞裡,「翱翔」與「束縛」才會總是如影隨形地並存。火箭、天空、羽翼、蜘蛛、跳躍。然而,這些意象絕非單純用來象徵自由,而是將「飛行本身所伴隨的危險性」也一併吞吐了進去。


 這裡具有決定性意義的關鍵,就在於他與David Bowie之間的互文關係。

 在剖析hide晚期的作品時,我一直認為〈What’s Up Mr.Jones?〉這首歌佔有極其核心的地位。

 這首歌絕非單純只是首英文歌。所謂的 “Mr.Jones”,指的正是David Robert Jones —— 也就是David Bowie的本名。而歌詞中,更是大量埋藏了諸如“Starman”、“Spiders”、“The Man Who Sold the World”、“Diamond Dogs”等無數向Bowie致敬的關鍵字。

 其中最具關鍵性的,當屬“The Spiders from Mars”(火星蜘蛛)這個存在。雖然大眾普遍將其簡化為「Bowie的伴奏樂團」,但其本質上的結構卻遠比這來得複雜。

 Bowie當年一手打造了“Ziggy Stardust”這個享譽世界的太空搖滾巨星神話,而Spiders from Mars,正是撐起這座神話殿堂的中流砥柱。特別是Mick Ronson,更是定義了Bowie早期音樂靈魂的靈魂人物。然而,隨著這座神話巨塔的不斷膨脹,兩者之間終究產生了無法逾越的鴻溝。


 hide似乎對這個結構產生了強烈的共鳴。

(順帶一提,這首歌詞是由hide與zilch的核心團員Ray McVeigh共同創作的,而Ray McVeigh過去就曾擔任過Mick Ronson的助理。)

 也就是說,hide並非單純把Bowie當成「崇拜的偶像」來看待。相反地,他看穿了那底層的本質 —— 亦即「一個巨大無比的搖滾巨星神話,究竟會如何將周遭的人捲入其中,又會如何將他們消耗殆盡」的運作結構。

 這與X JAPAN末期的景象,重疊得令人毛骨悚然

 YOSHIKI那股宛如黑洞般的巨大引力、被吸引過去卻逐漸身心俱疲的周遭夥伴、進軍世界這場宏大美夢,以及在美夢沉重壓迫下終於崩潰的精神意志。而hide,顯然是在透徹理解了這整個結構的殘酷後,依舊在其中苦苦尋覓著另一條生路。


 而且,在這裡絕對不能忽略的一點,就是hide本人其實對「樂團」有著近乎偏執的堅持。

 對他而言,X JAPAN絕非單純的工作,也從來不是通往成功的工具。那是他整段青春的縮影,更是他押上人生所有賭注的命運共同體。

 正因如此,TOSHI自請退團,對他所造成的精神打擊,恐怕遠比外界想像的還要深重、還要致命。

 據說在Last Live告別演唱會時,hide曾再次對TOSHI說出「未來有沒有可能再一起合作?」。然而,當時的TOSHI卻拒絕了這個提議,據傳hide對此感到相當憤怒。

 但我總覺得,那股怒火絕對不是純粹的恨意。


 倒不如說,

 那股怒火,正是因為內心深處那份:

「好希望你可以回來」

「我們應該還能一起走下去才對」

「我不想親手毀了這一切」

 這一類強烈情感太過沉重,才會轉化為憤怒宣洩出來。

 但另一方面,據說hide當時也和YOSHIKI討論過「先將X徹底歸零、幾年後再尋覓新主唱重新出發」。

 也就是說,他雖然對「X這個存在」抱持著不放手的執念,但對於「強行維持現狀」這件事,卻未必一意孤行。

 我認為這是一個極其關鍵的轉折點。


 站在歌迷的立場,總會希望自己愛了多年的樂團能夠成為永恆,長長久久地走下去。然而,樂團的本質說穿了,終究是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有相遇、有別離、有蛻變,有時也伴隨著重逢。

 一旦硬要將這種流動的關係強行固定下來,身處其中的人就會開始壞掉。

 當然,彼此相愛相殺、一邊互相傷害一邊堅持創作,這本身確實也有一種病態的美學。可要是維持關係變成了唯一的目的,導致每個人都承受著超載的摧殘與疲憊,那根本就是本末倒置。

 更重要的是,在面對這類分崩離析或決裂斷絕時,極少極少會是「某一個人的錯」。


 然而,偏偏在多年之後,那種把所有責任全推給某個特定個人的論調卻越來越多。更惡劣的是,那些平常根本對他們不聞不問的局外人,竟然像看熱鬧的鄉民一樣,只消費一些斷章取義的碎片,就跟著盲目加入網路公審和人身攻擊的行列。

 那種獵巫狂歡,跟我所感受到的,當事人實際上切身承受的痛苦與掙扎,根本完全不在同一個層次上。

 與此同時,若因此把hide本人過度神格化,同樣也是本末倒置。

 他喝醉酒時也會失控鬧事,甚至被店家列入拒絕往來戶。他是一個情緒起伏強烈、既危險又充滿人情味的角色。不只是他,YOSHIKI、TOSHI,乃至於其他團員,其實通通都是這樣。每一個人,都是在矛盾中苦苦掙扎的凡人。

 但我想,正因如此,那份光芒才顯得無比淒美。


 X JAPAN這支樂團之所以直到今天還能如此強烈地震撼人心,正是因為這從來就不是一齣由完美聖人所寫就的神話;相反地,這是一個彼此強烈渴望、卻又互相傷害、一邊相互扶持,最終在某個瞬間如奇跡般緊密相連的命運共同體。

 而在這裡,「Spider(蜘蛛)」這個詞彙,便衍生出了決定性的意義。

 蜘蛛,絕對不單單只是一個「無法飛行的存在」。

 蜘蛛會吐絲結網、構築網絡,是一個親手將世界編織起來的角色。換句話說,那就是「Web(網)」。

 別忘了,90年代後半,恰恰也是網際網路文化開始以狂飆般的速度、全面擴張的關鍵時代。


 hide晚期的音樂編曲與視覺美學中,確實充斥著一股強烈到近乎異樣的電腦感。那些破碎的拼貼、人格的多重化、刻意製造的噪音、網路空間的意象,以及模糊了國籍疆界的美學線條,那早就超越了傳統搖滾樂的範疇,字裡行間與感官刺激中,無一不散發著「人格在網路化之中被解構與重組」的敏銳預言。

 正因如此,〈Pink Spider〉這首作品才絕對無法只用溫馨或感傷的童話寓言一筆帶過。

 這首歌更像是一聲貫穿時代的嚴厲質問:「你以為你現在正自由地翱翔嗎?」、「你背上好不容易得到的這對翅膀,真的屬於你自己嗎?」

 而最為關鍵、也最令人震撼的是,這所有的一切,都絕對不只是封印在90年代、供後世懷舊的歷史陳跡。


 hide 當年不斷詰問的這些核心:

「自由究竟是什麼?」

「人真的能憑藉自己的意志展翅高飛嗎?」

「走向世界,難道非得讓自己同化成某個特定模樣不可嗎?」

「那份深沉的愛,到頭來是不是反而成了最沉重的枷鎖?」

 這些在當年顯得前衛的思維,放眼現在這個時代,反而顯得更加切實且殘酷。


 如今在社群媒體上,每個人都在高談自由。

 每個人都在追求自我表達、展現獨特性、追逐夢想、成就成功與尋求心靈解放。

 然而,在另一面,人們卻早已悄然被演算法、對認同的極度渴望以及群體組織的無形巨網給死死纏住。每個人都以為自己是在「憑藉自身意志」在空中翱翔,卻在不知不覺中,早就淪為被另一種集體意識操控的提線木偶。


 那在某種意義上,簡直就像是90年代後半hide早已敏銳捕捉到的那些核心本質——

 Web化的人格、網路化的interpersonal連結、名為「自由」的實質束縛、神話的構築與快餐式消費、世界接軌後反而更加擴散的孤獨。我們如今的處境,完全就是這條延長線上的終點。

 這就是為什麼當我們今天重新聆聽〈Pink Spider〉或〈ever free〉時,非但絲毫感受不到時代的隔閡與陳舊。

 相反地,此時此刻,那些歌詞背後所隱含的微言大義,反而散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現實感。


 與此同時,hide當年在zilch中所實踐的 —— 帶著強烈日本律動口音直接向世界發聲的狂妄與自覺,如今也已在這世代的創作者身上得到了最徹底的印證與傳承。

 hide留給這個世界的遺產,絕對不僅僅只是一個「英年早逝的搖滾巨星神話」而已。

 那是一個笨拙、危險、充斥著無數矛盾,卻依舊拼了命用「屬於自己的絲線」,試圖去觸碰這個世界的,一個活生生的人所留下來的生命痕跡。

 而且,那條絲線直到今天也未曾斷裂。

 他留下的遺產,絕對不單單只是屬於90年代的搖滾樂。


 我想,那是一份直到此時此刻,依然在不斷質問著「自由究竟是什麼」、「人該如何活著」,字字句句都帶著血肉溫度的、無比真實的人間紀錄。

https://note.com/naja3d/n/n1a910b37a6c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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