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作/nao46222
X最耀眼的時刻,其實並不是因為作品完成度有多高,也不是因為技術有多精湛。真正閃閃發光的,是他們從地下獨立一口氣躍上主流舞台的那一瞬間。那時候的他們,就像還沾著泥巴、剛出土的蔬菜,粗糙、帶著污痕,也帶著陰影和危險的氣息 —— 那些原始的野性、不穩定,都還沒有被洗刷乾淨。
《BLUE BLOOD》到底算不算名盤,其實根本不是重點。真正重要的,是那個轉瞬即逝的瞬間。只有在那個時候,他們才算是「活著」的,展現著最純粹的生命力。
剛採下來的蔬菜,帶著泥土的時候最原汁原味。
剛洗好的那一刻,滋味也正值巔峰,最好吃。
可一旦洗到乾乾淨淨、洗到纖塵不染,接下來其實就開始走向慢慢變質、逐漸劣化的過程了。
對X來說,《BLUE BLOOD》正好就是那個「剛洗完的瞬間」 —— 味道最飽滿、最鮮活、也最迷人的時刻。
至於1991年的《Jealousy》,那已經是被徹底洗淨、洗到連一點土氣都不剩的一刻了。
砸下龐大的製作費、遠赴海外錄音、追求世界級標準的精密結構、幾近完美無瑕的音質、主流商業化的整形包裝、感性的去蕪存菁,還有TAIJI的被開除。
這一切,其實都是同一條軌道上的過程 —— 讓X這頭「未完成的怪物」,一步步被打磨成一件「商品」。
一個未完成的存在,一旦宣告真正完成的那一刻,作為生命體,其實也就同時走向死亡了。
因為完成之物,接下來唯一的命運,就只剩下慢慢劣化一途。
《Jealousy》既是X大功告成、完成自我的瞬間,同時也是他們的死亡。
而這場「死亡」,並不單單是一個樂團的消亡。它其實跟1991年這個「時代的殞落」完全同步,彷彿命運交錯。
泡沫經濟崩潰之後,街上的燈光忽然變得冷冰冰的,廣告的色彩也開始黯淡,雜誌的紙質大不如前,電視節目的情緒跟張力也明顯降溫了。儘管大家都心照不宣地假裝沒看見,但內心都真切感受到「有什麼東西已經結束了」。
昭和時代最後殘留的餘燼逐漸熄滅,過往那種追求極致、叛逆反骨的精神已不再吃香。勇敢冒險、遊走在危險邊緣也不再被視為一種美德,年輕人的文化也悄悄轉向「安全」、「乾淨」、「千篇一律」的道路,慢慢前進。
連能讓怪物活下去的那片土壤,本身都逐漸消失了。
X的死亡,其實只是時代死亡的一種「症狀」。
X之所以會發光,一直以來都是靠TAIJI的影子所撐起來。
他的貝斯聲裡,原封不動地保留著那些東西 —— 不修邊幅的髒污、靈魂的震顫、命懸一線的危險感、人性的脆弱、祈求般的真摯情感,以及那股走向破滅的氣息。
就算YOSHIKI在舞台上如何演繹那種激烈的破壞表演,可是真正帶著「破壞者氣味」的人,其實始終是TAIJI。
YOSHIKI一直以為自己像是Sid Vicious。但實際上,更接近Sid那種特質的人,反而是TAIJI,他的存在本身就充滿危險氣息,背負著陰影,最後在志業未竟之時突然撒手人寰,永遠停在了未完成的狀態。正因為在未完成之中死去,才變成了傳奇。
YOSHIKI反倒更像John Lydon。破壞者的表演,他可以做得淋漓盡致。但真正的徹底破壞,他其實做不到。
就像年紀大了仍然不斷重聚演出的Sex Pistols一樣,只能繼續扮演「破壞者」的樣子。
真正的破壞者只有死人才當得成,活下來的人頂多只能裝腔作勢,繼續扮演破壞者。
也正因為如此,X沒能成為傳奇,真正變成傳奇的,是HIDE跟TAIJI。
唯有在未完成之際殞落的人才能化為永恆;而已經大功告成的X,注定與永恆無緣。
更諷刺的是,這種「做不到真正破壞」的無力狀態,剛好跟1991年的時代氛圍完全契合。
當危險不再被視為價值,陰影被排擠,叛逆變得過時而老套,且整個文化開始追求「安全感」的時候,X身上的那種危險與不穩的氣息,對新的時代而言,也逐漸變成「多餘的累贅」。
在一個過度乾淨的時代,怪物是活不下去的。
〈Silent Jealousy〉裡的那份「嫉妒」,其實既不是關於男女戀愛,也不是對某個旁人的眼紅。
那其實是對「有一天,X終將不再是X」的未來所產生的嫉妒。
是嫉妒過去的那個自己。
是嫉妒TAIJI的那道陰影。
是嫉妒那些即便未竟全功卻依舊光芒萬丈的人。
是嫉妒那些還能不斷吶喊的人。
是嫉妒那些能以怪物之姿死去的人。
也是嫉妒那個即將把X奪走的未來本身。
說穿了,X是在對「自我」的嫉妒中,一步步走向毀滅。
〈Silent Jealousy〉其實就是吶喊的最終形態,是破壞的最終形態,也是怪物的最終形態。
在這首歌裡面,所有的嘶吼都已經燃燒殆盡。
所以接下來出現的,就是〈Voiceless Screaming〉—— 也就是「沒有聲音的吶喊」。
而最後的終點,則是〈Say Anything〉—— 彷彿死後的那份寂靜。
〈Silent Jealousy〉 → 〈Voiceless Screaming〉 → 〈Say Anything〉。
這三首歌所串起來的轉折,其實就是X自身的生命故事:吶喊 → 消失 → 死亡。
而這同時也是1991年那個時代本身的故事。
吶喊消失了,影子消失了,危險消失了,張狂消失了,昭和消失了,對未來的幻想也消失了。
正因為整個時代逐漸失去了聲音,X也跟著失去了聲音。
當「進軍海外」這件事一被說出口,X的視線和心思就轉向外部了。
而藝術家一旦開始談起金錢,往往就開始往下墜落了。
追求海外市場、世界標準、完美的結構、洗刷污痕、淡化危險性,甚至踢走了TAIJI。
就在這一連串過程之中,X從一頭怪物,慢慢變成了一件商品。
怪物會成為傳奇,但商品只會慢慢劣化。
X終究沒能以怪物的姿態死去,所以也就沒能成為真正的傳奇。
如果YOSHIKI在《Jealousy》的那個時期就死去,X或許會以「永遠未完成」的姿態,化為一段傳奇,名垂青史。
但他活了下來,並且不斷畫蛇添足,讓多餘的篇章一層一層疊上去,甚至走到了「完成」之後的難堪境地。
結果就是,X沒有成為傳奇,反而是HIDE與TAIJI成為了傳奇。
X JAPAN只不過變成了一個抱著「已經死去的X」屍骸繼續前行的樂團,步履蹣跚。
一切依然美麗、依然壯闊、依然工整。
但早已沒了靈魂,已經不再是那頭猙獰的怪物。
它只是在以某種說不清身分的方式,靠著維生設備苟延殘喘、不斷延命的存在。
那已經不是音樂,更像是一種隆重的「祭奠」。
祭奠固然淒美,但它並不是活著的東西。
〈Voiceless Screaming〉,其實就是TAIJI的影子最後在離去之前,留下來的「無聲吶喊」。
傳達不到的痛楚。
逐漸消散的祈求。
保留著人性脆弱本質的聲音。
X的影子,在這裡畫下句點。
而〈Say Anything〉,則像是一首站在遺體前雙手合十的安魂曲。
吶喊停歇了。
破壞終止了。
影子散去了。
污痕被洗淨了。
最後留下的,是絕美、卻已不再是猙獰怪物的X —— 那種死亡之後的萬籟俱寂。
HIDE的死亡,帶走了X的顏色。
TAIJI的凋零,則抽乾了X的影子。
失去顏色和影子的X JAPAN,最終只剩下一具蒼白的枯骨。
1991年,X就已經死掉了。
那頭身為「未竟之物」的怪物,在〈Silent Jealousy〉最後的吶喊後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到了〈Voiceless Screaming〉,影子逐漸消散;
而在〈Say Anything〉裡,入土為安。
X JAPAN之後,就此成為一個守在墓碑前不肯離去的樂團。
這是沒能以怪物姿態死去的宿命。
而這份宿命,亦是1991年這個時代的宿命。
X的死,與時代的終結完全同步。
也正因如此,那一年的空氣直到今天仍殘留在心底深處。
因為那不只是某個樂團的終結,而是整個時代的終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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