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作/nao46222

1998年那時候,日本還只是隔靴搔癢般地摸著「網際網路」這詞的表面,對於它內在的構造跟情感起伏,根本還摸不到核心,那是一段相當詭異的「助跑期」。
當時長野冬奧那種舉國歡騰的熱潮,跟和歌山毒咖哩事件那種人心惶惶的陰霾,簡直像在同一個溫度下並存;經濟景氣跌入谷底,整個城市的氣氛也跟著變得死氣沉沉,感覺到處都濕濕黏黏的,停滯不前。
那時,電視依然是社會中不可撼動的權威核心,資訊還是單向在傳播,手機就像是剛被折疊進口袋裡的未來碎片,而撥接上網那種「嗶——嘎嘎嘎」的聲音,是當時通往外界唯一的一條細線。
那聲響其實不只是連線音,更像是現實與虛擬世界在劇烈摩擦、強行接軌時所發出的「摩擦音」。
就在那種誰都還沒辦法用言語形容的摩擦之中,hide 就站在那個中心點。
與其說他是代表那個時代的巨星,倒不如說他更像是一個觀測者,直接抓住了那種在時代「領先一步」之處迴盪的噪音。
他彷彿是一個「敏銳度異於常人的天線」,在超越本人意志或策略的情況下,直覺地接收到了當時社會大眾都還沒察覺到的結構。
而這種敏銳感知的結晶,就是在他過世後才以單曲形式發行的那首〈PINK SPIDER〉。
這首歌裡的「蜘蛛網」並不只是單純的比喻,幾乎可以說就是網路結構的化身。
那無數交織的絲線,雖然每個連結點都是獨立的,卻共同構成了一個龐大的結構體,只要其中一個角落被觸動,整張網就會隨之震動。
而在網上爬行的蜘蛛,看似能自由來去,實際上卻根本逃不出這層結構的束縛。
這正是後來所謂「網路社會」的雛形,活生生地刻畫出個人在匿名性中看似緊密相連,實則孑然一身的處境。
在那個既沒有社群媒體、也還沒普及寬頻的年代,能把這種「連線與孤獨」並存的感覺描寫得如此入木三分,幾乎可以說是絕無僅有。
更關鍵的是,這首歌所帶有的那種「浮遊與墜落」的感觸。
一股想要衝向雲霄的意志,跟被地心引力強行拉回現實的力量,這兩者正同時發揮作用。
這跟網際網路剛起步時的使用者體驗,簡直是不謀而合。
在線路的另一頭,看起來似乎有著無限的可能性,但說穿了,那時的連線品質弱不禁風,資訊也都是斷章取義,自我意識不但沒有因此擴張,反而變得更加稀薄。
那種飄忽不定的浮遊感,以及因為突然斷線而產生的墜落感,在〈PINK SPIDER〉這首歌裡,早早就已經化作音符與結構,深植其中了。
1998年5月1日,hide在自家公寓過世了。
官方說法是死於意外,但這場死訊實在來得太過突然,簡直就像是在「前往未來的半路上」強行畫下的休止符。
那時候,他正緊鑼密鼓地以hide with Spread Beaver的名義展開活動,陸續完成了〈ROCKET DIVE〉、〈PINK SPIDER〉、〈ever free〉這幾首歌。
這些作品可不只是單純的新歌,更像是將90年代末期與2000年後世界接軌的「設計圖」。
特別是〈ROCKET DIVE〉裡數位電音與搖滾的揉合、取樣音效與現場演奏的交織,還有〈ever free〉那種內省與擴張並存的特質,都以一種近乎飽和的密度,提前預告了後來音樂圈習以為常的所有元素。
身處核心地位的〈PINK SPIDER〉,就在他過世後短短12天,也就是5月13日照原定計畫發行。
這在當時產生了一種極其詭異的「時空扭曲」。
歌曲明明是指向未來的,但發出訊息的人卻已經不在人世了。
一般來說,作品是由作者從現在遞交到未來的手中,但這種情況卻發生了「只有未來先抵達,而現在卻消失了」的倒置現象。
正是這種結構,成為了將hide從單純的藝人,徹底轉化為「傳奇」的決定性關鍵。
傳奇這回事,並不是單靠功勳多顯赫或是悲劇色彩多濃厚就能造就的。
它只會發生在「原本該持續下去的時間,在某個時間點戛然而止」的時候,可以說是一種因為時間缺損而產生的現象。
就hide的情況來說,那種斷裂發生得實在太早,而且太過於向未來傾斜了。
也正因如此,他的音樂才不會被歸類進過去的塵封往事裡。
當X JAPAN作為時代象徵被銘記,甚至被整理成所謂「那個年代的聲音」時,唯獨hide的個人作品一直保持著一種詭異的現在感。這並不是因為他在創作當時的流行樂,而是因為他觸碰到了「未來的音樂該如何被創造」這套方法論的核心。
模糊數位與類比界線的音響設計、將視覺與聽覺融為一體的表現手法、像網路一樣把零碎元素串連起來的結構,再加上那種細膩到近乎偏執的音效設計。
這些全都是2000年代以後音樂製作的根基;換句話說,他當時提出的並不是某種「曲風」,而是一套「通訊協定」。這就是為什麼他的音樂完全不會過時,因為那打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了被安置在特定時空裡所做的設計。
1998年那種空氣中的濕氣、對未來的惶惶不安、都市裡的粗糙躁動、電視那不可一世的支配地位,還有那還沒成氣候的網路環境。
在那個所有元素揉雜在一起、動盪不安的時代裡,hide並不只是反射出當時的面貌,而是從結構上就早已未雨綢繆。
而〈PINK SPIDER〉這首歌,就是把那種超前的結構,以「音樂與故事」的形式給固定了下來。
原本應該站在那個中心點的人,就在觸碰到未來的那一刻消失了,但作品卻像是照著劇本演出一樣,如期發行、被大眾接收,並且不斷地被播放下去。
最後留下的,是一種「主位空缺,未來卻依然迴盪」的詭異狀態。
〈PINK SPIDER〉早已不只是一首歌,它更像是一種結構,讓連線與斷絕、浮遊與墜落、存在與不在,全部在同一個次元成立,直到現在都還不斷被播放著。
而在比當年陷得更深、更依賴網路的現代,這股殘響聽起來反而更清晰,甚至更真實得讓人心驚膽顫。
就好像當年那張蜘蛛網,直到現在才終於徹底籠罩了整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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