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 JAPAN於1989年發行主流出道專輯《BLUE BLOOD》
日本視覺系搖滾的先驅……以爆發性的高音、視覺革命性的衝擊與舞台表演,徹底震撼全場
人氣不僅席捲日本,更延伸至國際……甚至影響了1990年代韓國搖滾抒情曲與偶像時尚文化
X JAPAN將華麗搖滾的視覺美學、歌德風格的情感氛圍,以及金屬樂與硬式搖滾的速度感和音色,重新整合為一套獨特的「情感語法」,並將其發展成一種文化類型,讓後世的樂團得以反覆運用、改造與傳承。這也是外界對X JAPAN的評價之一。原作/《先驅經濟》記者金珠莉
源自法語的「類型(genre)」,意指共享特定規則或形式的文化產物之「分類體系」。類型這個概念適用於文學、電影、音樂等絕大多數藝術領域,主要依據內容、形式、語法(或情感氛圍)來界定。
不過,尤其是在流行音樂領域,類型並不能單憑表面呈現的音色形式或風格,就能截然劃分。更根本來說,唯有在社會脈絡中,形成能夠反覆再現的情感、情緒與美學結構,並逐漸累積起模仿、變形與重新詮釋的脈絡時,才能真正成立「類型」這個概念。
舉例來說,1960年代後期在英國與美國萌芽的金屬樂,以高超的演奏技巧與充滿攻擊性的能量為特色;1970年代以大衛・鮑伊(David Bowie)、T. Rex為代表的華麗搖滾(Glam Rock),則以視覺上的誇張表現與性別流動性為特色;而誕生於後龐克與頹廢美學交會的歐洲次文化圈的歌德文化(Goth Subculture),則以悲傷、死亡與憂鬱的情緒為核心,各自建立起獨特的風格。
接著到了1980年代後期,這些不同的文化脈絡在日本這片文化土壤中交會,重新孕育出一種複合性的情感與美學結構,也就是視覺系搖滾(Visual Kei/ヴィジュアル系)。而最早建構這種複合音樂類型之核心語法的代表,正是X JAPAN。
X JAPAN將華麗搖滾的視覺美學、歌德風格的情感氛圍,以及金屬樂與硬式搖滾的速度感和音色,重新整合為一套獨特的「情感語法」,並將其發展成一種文化類型,讓後世的樂團得以反覆運用、改造與傳承。最終,他們所留下的情感與視覺語法,並未僅止於視覺系這個次類型,更成為日後J-ROCK這個更龐大音樂範疇的情感基礎與表現形式的根基。
OH MY DAHLIA
在現實中哭泣
度日如年
在淚痕之中
綻放出一朵虛幻之花
-X JAPAN〈DAHLIA〉-
當如同科幻電影角色般的髮型、令人聯想到歌舞伎妝容的化妝風格,以及龐克風格的破損皮褲和色彩鮮豔、張揚的外套,所構成的非現實外貌在舞台上呈現時,X JAPAN所散發的夢幻感便被推向極致。再加上歌德文化共同擁有的情感元素,例如死亡、悲傷、頹廢與幽靈般的詭譎氣息,這些黑暗、喧囂,卻又蘊含著奇異之美的音樂,帶給觀眾強烈的衝擊。「這到底是什麼視覺風格?」……捨棄現實感的風格主義,成為完美的「幻象」與「偶像」
X JAPAN出道後,在日本流行音樂史上掀起前所未有、宛如社會現象般的狂熱人氣,受到歌迷近乎絕對的崇拜。他們之所以被神格化,是多種元素相互結合的結果。當如同科幻電影角色般的髮型、令人聯想到歌舞伎妝容的化妝風格,以及龐克風格的破損皮褲和色彩鮮豔、張揚的外套,所構成的非現實外貌在舞台上具體呈現時,他們所帶來的夢幻感便被推向極致。再加上歌德文化共同擁有的情感元素,例如死亡、悲傷、頹廢與幽靈般的詭譎氣息,進一步融入他們的音樂之中,為觀眾帶來黑暗、喧囂,卻又蘊含奇異之美的音樂。
在1980至1990年代,當日本社會仍存在父權式男性氣質的規範時,他們誇張的外在形象無疑是一種離經叛道的表現,也是一種挑釁。然而,有趣的是,他們卻同時獲得了男性與女性兩個群體的廣泛支持。
部分樂評人認為,X JAPAN具備成為「投射(projection)」對象的理想條件。這種分析指出,X JAPAN所具備的各種元素,恰好能夠同時賦予他們「幻象」與「偶像」這兩種象徵性角色。
從外表來看,他們擁有俊秀的五官與強烈的視覺風格;在舞台上,則展現出搖滾樂特有的陽剛氣勢。然而,他們的音樂本身卻充滿詩意,歌詞帶著濃厚的悲傷情緒,樂曲結構則融合古典音樂元素,並以緩慢的節奏鋪陳出流暢、細膩的情感層次。
透過這種方式,他們以蘊含失落、脆弱與悲戀的感性,深入觀眾內心;同時將強與弱、男性氣質與女性氣質、現實與幻想等元素並置,使聆聽者不分男女,都能將自己受到壓抑的情感或理想中的自我投射在他們身上,進而將他們視為超越單純音樂人的存在,也就是個人神話的主角。
視覺先攫取目光,接著牢牢抓住人心。
X JAPAN這個存在所構築的敘事,就這樣跨越了性別界線運作;他們不僅帶來情感上的解放感、認同感與共鳴,同時也成為人們移情的對象,一個「美麗而夢幻的他者」。
時代的輕風 吹拂著流過的淚水
無止盡的哀痛與悲傷 也幻化成藍色的薔葳
用愛拭乾你的淚
用愛拭乾你的淚
-X JAPAN〈TEARS〉-
X JAPAN的音樂至今依然令人難以忘懷,其中一個重要原因,正是YOSHIKI的作曲能力。他能夠在同一首歌曲中,以令人驚嘆的精密手法,安排搖滾樂的激烈、抒情曲的細膩,以及管弦樂編曲的結構之美。這種能力即使在日本樂壇,也堪稱數一數二。「和諧,而且無比和諧」……硬式搖滾與金屬樂所呈現的電影式安魂曲
X JAPAN的歌曲大多篇幅較長,也經常出現核心段落反覆演奏的形式,但由於歌曲的敘事脈絡、發展方式與主題都相當鮮明,因此聆聽者往往能夠獲得相當強烈的沉浸感。
幾乎包辦全團歌曲作詞、作曲的YOSHIKI(鼓手/鋼琴),雖然作曲手法多變,卻經常運用一種「刻意安排的留白」:讓所有樂器與人聲突然停止,製造約1至2秒的寂靜,接著再重新進入樂曲。這種編排方式能夠帶來瞬間的爆發力,對於提升聆聽者的情緒起伏具有相當大的作用。
除此之外,在過門(Bridge)銜接副歌的段落中,他也經常運用出乎意料的和弦,吸引聆聽者的注意力;有時則會讓歌曲以淡出(Fade Out)的方式結束,留下餘韻。
值得注意的是,在這樣精密的樂曲架構之上,負責演唱的Toshl(主唱),卻擁有一種幾乎不刻意展現情緒或演唱技巧的「平淡嗓音」。
Toshl的嗓音帶有金屬般的沙啞質感,音色偏薄,但獨特的是,這種聲音反而能讓整首歌曲的情感更加迫切地向前推進。乍聽之下,似乎與歌曲本身有些格格不入,然而,若少了他的演唱,整首歌曲就會變得不完整。這種帶著「隱約卻強烈」特質的嗓音,是X JAPAN音樂的重要支柱,也扮演著畫龍點睛的角色。
事實上,身兼作曲家與團長的YOSHIKI,在Toshl宣布退出樂團後,便立即決定解散樂團。理由是:「沒有Toshl的演唱,這些歌曲就不可能成為X JAPAN的歌曲。」
這番話並非出於友情或義氣,而是反映了他對音樂的理解:主唱並不是一件配合已經寫好的歌曲而存在的樂器,而是整首歌曲在創作之初,就已經以主唱這個存在與音樂之間的協調為前提所構築而成。
然而,即便如此,也很難斷言X JAPAN音樂的核心就是主唱。
X JAPAN的音樂至今依然令人難以忘懷,其中一個重要原因,正是YOSHIKI的作曲能力。他能夠在同一首歌曲中,以令人驚嘆的精密手法,安排搖滾樂的激烈、抒情曲的細膩,以及管弦樂編曲的結構之美。這種能力即使在日本樂壇,也堪稱數一數二。
他預測聆聽者的情緒變化,並以此為目標設計樂曲的能力,同樣出色。無論是〈紅〉(KURENAI)、〈DAHLIA〉,還是〈Rusty Nail〉,都能看見他對於歌曲應該在什麼時候推向高潮、又應該在什麼時候收斂情緒,精準計算並安排起承轉合的平衡感。這也證明了X JAPAN並非只是單純宣洩情緒的搖滾樂團。
這正是他們能夠在日本流行音樂史上留下深刻足跡的最大原因之一。
-X JAPAN〈ENDLESS RAIN〉-
X JAPAN所形塑的「男人壯麗而淒美的悲戀之美」這種情感美學,對韓國搖滾樂壇產生了深遠影響;而X JAPAN所具有的視覺元素,包括華麗、誇張、性別流動性,以及以視覺為核心的自我認同,也在韓國本土偶像團體的造型風格中留下了痕跡。「我幫你燒一片CD,聽聽看吧」……跨越海洋,在半島上迴盪的「盜版唱片」
在1990年代後期至2000年代初期,韓國與日本尚未正式開放文化交流之前,韓國國內幾乎沒有什麼管道能夠接觸日本音樂。
然而,包括X JAPAN在內的日本知名音樂人,其作品仍被稱為「盜版唱片」,透過非正式管道非法複製,在檯面下悄悄地、卻又持續不斷地流通。
透過地下管道傳播的日本流行音樂,逐漸在當時的青少年與年輕族群之間口耳相傳,而X JAPAN的情感氛圍與風格,也藉由這些人悄悄滲透進韓國的大眾文化版圖。
X JAPAN的音樂開始對韓國音樂製作人,尤其是當時的韓國音樂人,產生超越單純個人喜好的影響。1990年代初期至中期,韓國國內掀起熱潮的「搖滾抒情曲」這個次類型之所以開始正式崛起,可以說與X JAPAN的情感結構有著密切關係。
從復活(부활)第二期之後的作品中經常出現的情感敘事、綠地帶(녹색지대)的和弦編排、The Cross以高音為基礎所呈現的悲劇性情調,到更進一步來看Nell早期專輯中,以悲劇為基礎的抒情性與夢幻氛圍,X JAPAN所形塑的「男人壯麗而淒美的悲戀之美」與情感美學,就像散落的碎片一般,滲透進韓國搖滾樂壇的各個角落。
除了音樂上的影響,X JAPAN所具有的視覺元素,包括華麗、誇張、性別流動性,以及以視覺為核心的自我認同,也對徐太志(서태지)、H.O.T.等第一代偶像團體的造型風格產生了間接刺激。
徐太志除了進行各種音樂實驗,也相當重視視覺編排與舞台表演。尤其是在徐太志與孩子們第四張專輯收錄曲〈必勝〉(필승)中,他所展現的鮮紅髮色與休閒風格的黃色上衣,看起來就與X JAPAN吉他手HIDE在個人活動時期所展現的造型相當相似,彷彿是向其致敬一般。
除此之外,隨著韓國偶像文化日益精緻化,將舞台上的人物敘事、情感與視覺形象整合為一套完整包裝的方式,也可以說在某種程度上,與X JAPAN所建立的視覺系思維有著相似的發展脈絡。
視覺系如今已不再只是一種外在風格,而是徹底發展成為一套建構情感的美學語法。而這套語法的起源,始終是那個在華麗燈光下,歌唱著失落之美、悲慟與孤獨的X JAPAN。類型並不只是形式上的問題。唯有在社會脈絡中,形成能夠反覆再現的情感、情緒與美學結構,並且有人接納這套結構,再次加以模仿、改造,並在新的脈絡中重新詮釋,才能真正形成一種音樂類型。
X JAPAN將屬於自己的情感結構與美學語法,確立為一種完整且獨立的形式,使其成為一種超越日本、能夠在韓國及整個亞洲廣泛吸收與消化的共同感受。
視覺系如今已不再只是一種外在風格,而是徹底發展成為一套建構情感的美學語法。而這套語法的起源,始終是那個在華麗燈光下,以粗獷卻優美的方式歌唱著失落、悲戀、悲慟與孤獨的X JAP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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