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不結束的羈絆》(井上"kuma"秀樹 著)


2010年12月24日出版
作者/井上"kuma"秀樹

 書名原文《終わらない絆》,作者是從國中三年級開始、X還在地下時期活動時,就跟在HIDE身邊的隨團工作人員、私人助理,長年累月在身旁支持著HIDE,最後擔任了HIDE的經紀人,兩人情誼深厚、交情匪淺。

 他總是跟HIDE出入各個場合,被旁人視為「HIDE的愛徒」、「HIDE的入室弟子」。HIDE很早就非常看好他一邊做幕後工作、一邊到幕前玩團的潛力與歌唱實力,幫他的樂團取名為「NERVE」,也親自參與了兩首他的原創曲。

 HIDE過世十一年後,他終於決定打破沉默,以這本書記錄了那段歲月中的各種片段與往事,可以看到他是如何賭上人生、全心守護著「師父」,以文字描繪了那個他近距離守護、充滿人性魅力的HIDE。

章節索引


前言

 師父,總覺得好久沒見到你了……

 自從我們第一次相遇以來,從來沒有分開這麼久過。

 見不到你的那份孤單,說真的,我已經累了,也累到不想再跟它對抗了。

 說到這裡,師父,先不管其他的,其實有件事情一直放在我心裡。

 就是那首「未完成的歌」—— 

 當年我在山中湖把所有心力都灌進去、而你幫我一起把它塑造成形的那首歌。

 我原本以為,那會成為只屬於你跟我、不受任何人打擾,深藏在心底的一段珍貴回憶。

 可是、可是啊,如果就這樣一直把它封存起來,感覺它反而會變成我這輩子最大的遺憾……

 如果下次再見面時,你對我說:「KUMA,那首你在寫的歌怎麼樣了?我還沒聽過完整的耶。」

 而我卻沒辦法讓你聽到 —— 我一定會打從心底厭惡自己。

 因為我真的很想挺起胸膛、毫不心虛地對你說:「我已經盡全力了,這個就是最終成果。」

 所以啊、所以,雖然花了整整超過十一年,我還是把那首「未完成的歌」給做完了。

 我的回憶已經滿溢而出,在你聽之前,請先把這些文字讀完吧……



序章


 首先……

 我想透過這本書傳達的,歸根究柢,就只有一件事 —— 

 那就是「我和師父之間的羈絆」。

 那是一種無比深刻、深到連我自己都難以想像的羈絆。(永無止境的羈絆。)

 不知不覺間,從我遇見X開始,

 隨著漫長歲月一點一滴累積起來的、那段與師父之間的關係,早就讓他成了如同我家人一般的存在。

 我想寫出來的,正是這份羈絆。

 這次我會把時間線拉得很久遠,所以記憶難免會有些地方模糊了、不那麼精準,

 但我還是想分享一小部分,至今尚未被公開、不為人知的祕密真相。

 師父(HIDE)並不是那種會直接說出自己想法的人,他也不是話多的人。

 所以,我想在他身上,其實有很多從外表看不出來的一面。

 其中一個例子,就是他究竟有多喜愛我的樂團,又在背後默默支持了我們多少 ——

 這只是其中的一部分而已。

 師父總是替整個樂團著想,希望大家都能團結一致;

 對於一路陪在身邊的工作人員,以及我,他總是展現出令人難以置信的體貼與關懷。

 老實說,現在再回想起來,有太多片段都是慢慢融化人心、會讓人鼻酸的。

 所以,我才會想把那些至今很少被提起的故事,一一說給你聽。

 抱著這樣的心情,我終於提筆寫下去了。




第一章:我們羈絆的深度,以及我為何會成為被疼愛的弟子


為什麼我會稱他為師父、為什麼我們的關係就像家人一樣

 關於我和師父、以及跟X相遇的細節,等第二章我再仔細談,所以請先讓我在這裡說說,那份我一直放在心裡、對師父的情感。

 我現在是稱HIDE為師父,不過一開始,其實我是叫他「HIDE」。

 事情慢慢演變之後,我很自然就開始叫他「師父」了……

 我想,原因就在於,在相處的過程中,HIDE慢慢變成了像我家人一樣的存在。

 我來自熊本,每次上東京,幾乎都是直接住在HIDE的公寓,理所當然的借住。

 甚至有一次,他因為要去美國錄音,還把家裡的鑰匙交給我保管。

 因為我們的距離真的非常近,近到後來如果再叫他「HIDE」,反而讓我覺得這稱呼太見外了、甚至有點彆扭。

 就這樣,不知不覺間,我已經開始叫他「師父」了。

 老實說,有很長一段時間,我其實根本不太懂所謂的「師徒關係」究竟是什麼。因此,我也曾懷疑過,自己這樣稱呼HIDE,究竟合不合適……但在我心裡,沒有任何一個詞比「師父」更貼切。

 不是老師,也不是大哥,而是「師父」。

 接下來的故事中,依照不同時期與情境,我會同時使用「HIDE」與「師父」這兩個稱呼,希望不會讓你感到混亂。



在命運牽引之下,我與X、以及HIDE之間的羈絆

 我常常會想,自己能遇見X,真的是命中註定的嗎……詳細經過我會放到後面的章節再寫,但就在我第一次知道有一個叫做X的樂團時,我的整顆心就被狠狠震撼了。

 我被他們迷得神魂顛倒,迷到就算當時我只是國三的學生,還是會從熊本一路追到全國各地,只要能去的演唱會,我幾乎一場都不放過。

 後來,我幾乎是以工作人員的身分在幫忙,也開始稱呼團員之中最疼我的HIDE為「師父」了。不過話說回來,我會對X、對師父著迷到這種程度,說到底,都是因為音樂。

 而且,X本身就有那樣的力量。我想也正因如此,那種幾乎不可能發生的相遇與交流,才真的成真了。

 畢竟,X就是世界上最帥、最酷的存在。第一次親眼看到他們時,那種震撼強烈到讓我全身起雞皮疙瘩、忍不住顫抖……能這麼近距離見證這個席捲全日本、締造無數傳說的樂團,本身就是一種無可取代的寶藏。

 同時,我也忍不住思考 —— 所謂「命運」的不可思議,還有那些隨著時間流逝,反而顯得越來越奇妙的相遇。

 一定也有很多人,跟我一樣深受X的影響。但並不是每個人,都能像我這樣長時間跟隨在團員身邊。

 至於師父,我一開始只是單純的崇拜與喜愛,卻在相處的過程中,慢慢堆疊出各式各樣複雜的情感。

 有身為X的HIDE、有SOLO音樂人的hide,也有私底下的松本秀人。不管是哪一個樣貌,看著他把這一切全都背在身上,我對他的感情始終如一。

 現在回頭看,那份情感其實非常複雜,連我自己都搞不太清楚……真的很難用言語形容。

 但我能確定的是,即使師父不再是X的HIDE,不再是SOLO音樂人的hide,我對他的愛也從未改變。

 師父只有一個身體,也只有一個靈魂。即便他因應不同角色切換不同面貌,我和他之間那份如同家人般的羈絆,也從來都沒有動搖過。

 所以每一次站在他面前,我的腦袋裡只會浮現一個念頭 —— 「為了這個人,我會盡我所能去幫他。」

 從來沒有例外。

 不論是跟師父在一起的時候,還是如今天人永隔之後,我們之間始終存在著一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東西 —— 一種永遠不會結束的羈絆。



HIDE與年少的我,為X燃燒的青春歲月

 我第一次遇見X時,還只是個國三的學生。後來上了高中,只要一沒課,我就往X所在的地方跑,很快地,也開始幫忙團員們,成了類似助理的角色。

 那段拼了命跟著X跑遍全國的日子,對我來說,是一輩子無可取代、再也回不去的青春。

 老實說,那時候的X,給人的印象就是一群狂野青年,而且他們真的以工作環境嚴苛出了名,嚴苛到連很多隨團工作人員都不太願意長期待下去。

 我記得自己總是拚命跟上團員的步調,只希望不要成為他們的負擔。

 總之,那就是我全部的心力。腦袋裡什麼都沒想,唯一的念頭,就是想跟自己最喜歡的樂團團員們待在一起。

 現在這個時代,很多懷抱音樂夢的年輕人去當隨團工作人員時,都會問「一天薪水多少?」、「有沒有補助交通費?」之類的現實問題。

 但當年跟著X的我,根本沒有這種概念。

 我把一切都投注進去,沒有任何其他目的,就只是單純想成為他們的助力。

 當然,那個年代和現在,時代背景本來就不一樣,但我從來不是為了回報或薪水才去做這些事的。就只是因為喜歡X,僅此而已。

 所以我想,就算從別的角度來看、就算是他們真正的粉絲,去到那種環境還是會覺得非常嚴苛,但我也只是全力以赴、問心無愧地撐過來了。


對像我這樣的人,HIDE總是體貼入微

 當X還只是地下樂團,巡演停靠的地方都是那種連團員們都要共用房間的商務旅館時,我當然也沒有地方過夜。

 那種時候,HIDE總會說:「KUMA,你又沒有地方睡了吧?」然後就讓我在他自己的房間裡留個位置。

 他或許不是愛說話的人,但總是充滿這種自然流露的善意與關懷。

 我從熊本跑去首都的時候也是如此。

 之前說過,直到我自己有了房間之前,他都讓我免費住在他那裡,還幫我買便當,雖然他自己的錢也不多,但總是默默付了我的那份。

 有一次我去福岡看演唱會,從熊本過來的朋友們特地去找我,HIDE也把他們照顧得很好。那時我剛搬到東京,沒空回熊本,所以朋友們才跑去福岡見我一面。演唱會結束後,我說要去跟朋友碰面時,HIDE就說:

 「KUMA,既然大家是特地為了你來的,我馬上準備一些吃的東西,你們都過來吧~」

 演唱會之後,他還招呼我的朋友們一起來聚餐,請他們多吃點。

 直到現在,那些朋友都還記得這件事。

 「HIDE對我們真好啊。」

 大家總是這麼記得他。

 就這樣,HIDE慢慢變成了對我來說不可或缺的家人……真的,無論是在演唱會上,還是私底下,我們幾乎形影不離。

 周遭的人也都叫我「HIDE的小KUMA」或「小HIDE」。

 話說回來,當我開始認真跟著HIDE的時候,我還只是個高中生。當然,我們也不可能老是待在一起。沒課的時候,我就往X那裡跑;一開學,就回熊本……我當年的生活就是這樣。在電車或飛機上再換校服,諸如此類。雖然花了很多時間跟金錢,但那種快樂,讓我忍不住想,自己能不能這樣一直持續下去。

 至今我仍清楚記得……

 那次巡演時,器材車沿著高速公路行駛,音箱、設備還有宣傳貼紙全都從車子尾門掉了出來,HIDE卻下達命令:「貼紙也要全部撿回來!」結果大家都在高速公路中間拼命撿貼紙 —— 包括我跟師父都在拼命。

 再說到出道後的粉絲俱樂部會報,師父也親自擔任總編、設計封面,還會檢查每一個細節。

 有一次,他到粉絲俱樂部辦公室開完簡報會,正好員工休息時電話響了,師父就接起來說:「嗨,這裡是X粉絲俱樂部!」—— 電話是HIDE本人接的。這粉絲俱樂部也太棒了吧!

 有一次,同時有好幾通電話打進來,我也接了一通,電話那頭的女生說:「我愛HIDE!我會支持他!請告訴他,我會永遠追隨他!」

 我就轉向站在旁邊的師父,說:「這個女生說她很愛你,打算要永遠追隨你。」然後把話筒遞給笑咪咪的師父,他爽朗地回答:「嗨,我是HIDE,非常感謝!」然後和那位女生聊了起來。像這樣的事情,發生過好多次。

 除此之外,我們也做了很多不那麼光鮮亮麗的工作。

 不過,隨著樂團規模越來越大,牽扯到的人也越來越多,我們一起努力完成的任務數量,隨著周遭的情況快速變化,也逐漸減少了……對我來說,那段努力的時間,真的是無比美好。

 在我的記憶裡,那段歲月,宛如一段珍貴又難以忘懷的寶藏。



我跟HIDE形影不離的往事

 那件HIDE穿著的紅色馬海毛衣 —— 像是在東京巨蛋的演唱會上,他穿的那件 —— 其實原本是我自己的衣服,我一直在穿的那件……HIDE看到我穿著它時說:「這件很不錯耶,KUMA,可以借我嗎?」然後就這麼自然而然地穿去演唱會的安可演出。

 之後,粉絲俱樂部還特別做了HIDE款的馬海毛衣,因為所有粉絲都想要。我至今還留著以前跟HIDE穿的各種馬海毛衣 —— 他最愛穿的紅黑條紋,還有黑紫配色的等等。

 說到衣服,還有他在安可或做宣傳工作時穿的紗麗。那種衣服很容易破,所以我常常幫他縫補。演唱會時,只要他穿上它,我總要準備好安全別針,以防衣服撕裂。我一直很小心地照顧著它。

 HIDE出道時拍的藝術照就穿著那件紗麗,自然給我留下深刻印象。

 因為在他之前,還沒有人能像他原創那種視覺系風格,大家都說他開創了全新的視覺藝術。

 還有,我們一起塗過他的吉他。

 像是師父拿來當主力吉他的那把,迷幻色彩加上佩斯利花紋的吉他,就是我們在後台一起塗的,我到現在仍然覺得超級酷。

 師父問我:「有圓形的東西嗎?」我就把噴漆罐的蓋子遞給他。我也照著師父開始的圖案模仿著畫。

 除此之外……我對師父的回憶,大部分還是圍繞著音樂。

 多虧了他,我們待在一起的時候,我接觸到很多不同的音樂。

 師父從1989年地下時期就喜歡Nirvana,曾經有一段時間,他總是拿著Nirvana的CD或照片。

 1992年Nirvana第一次來日本演出時,他邀我:「KUMA,我們去現場看吧。」於是我們一起去了中野太陽廣場。

 我至今常常回想那場演唱會。演唱會本身只有一小時 —— 舞台上其實也沒什麼特別的佈景。

 但完全不覺得少了什麼,反而能量滿滿,我們都非常滿意。師父還觀察到「原來不需要花多長的時間,也能做到很棒的演出。」

 師父在人氣爆發前,就對很多樂團感興趣,Nirvana只是其中之一,他也很喜歡Jane’s Addiction。

 回想起來,師父是一個非常努力的人,對任何自己感興趣的事都願意下功夫學習。嗯,我想他真的很愛音樂。

 說到學習,師父經常對我說:「KUMA,你應該多讀點書啦~」

 不過這話題,又和師父教我寫歌詞的經歷息息相關……

 他常教我:

 「我會先把想說的話寫下來,就像寫日記一樣。然後再把這些字套到旋律裡,但如果我想傳達的意思需要換個更好的詞時,我就會改掉。如果只是寫原來的版本,那就只是日記而已。所以我要一遍又一遍的重寫,這很像是在尋找正確的拼圖。」

 「最重要的是,要分辨那些可以隨意解讀的意象,還有那些能夠喚起真實場景的意象。解釋方式其實沒有對錯,我重視的是怎麼去描寫。至少要有一個能喚起所有人相同感受的真實場景,讓大家瞬間感受到畫面、或者是那個世界。」這些話,師父教過我很多次。

 師父本人,是個愛讀書的人。他單純地熱愛寫作……所以他非常重視文字。他讀了很多像三島由紀夫、星新一的書。當他在寫〈Miscast〉的歌詞時,會問我:「你理解這是什麼意思嗎?」討論歌詞時,他會說:「你應該多讀點書,從這些作者開始」,還推薦我三島由紀夫和星新一。

 我至今還記得,他當場把這兩個人名寫進我的筆記本。

 除此之外,師父不只是看小說,也常看時尚雜誌。

 出門在外,他也會去收集各種刊物,為自己的服裝概念做功課。他不是那種會偷懶的人。



一些如今才敢說出的難忘回憶

 我想寫一些隨著時間流逝、現在已經可以放心說出的回憶片段。

 有一年夏天,那時我還在讀高中,師父剛好很久沒有休假了,他就邀我一起去沖繩玩。

 但他計畫出發的那天,正好是9月1日,不巧那天正好是開學的日子。

 同時,TOSHI也要跟師父一起去,他們兩個使盡渾身解數在誘惑我。

 他們說:「KUMA你怎麼不去?是怕第一天上學就去沖繩會惹你媽生氣嗎?」。被自己愛的兩個人邀請,當然想去啊……於是我私下跟我媽說了,幸好她很通情達理,很快就同意,還叮嚀我:「旅途小心!」因為我忘了帶泳褲,她還特地跑到熊本機場幫我送來。

 我請了假沒去上學,媽媽對師父和TOSHI說:「你們總是對他這麼照顧啊~」

 師父和TOSHI尷尬地笑著說:「不,是我們被他照顧了啦~」

 即使到現在,回想起那一幕,我還會忍不住笑出來。

 就這樣,因為X而缺了課的我,媽媽就跟學校說:「我兒子身體不舒服,所以得在家休息。」

 這件事本身可能不太好,但畢竟已經過了時效期,現在說出來也無妨。

 除此之外……還有一些跟師父無法忘懷的橫須賀歲月。

 師父經常帶我去橫須賀,他父母住的地方。

 他也常帶我去像ROCK CITY那樣的現場,師父加入X之前的樂團SAVER TIGER演出的舊地,或者橫須賀的娛樂街 —— 老虎板通。

 那時候我有夠稚嫩,連20歲都不到……

 因為附近就有美軍基地,每次去橫須賀,我都得跟那些美軍比賽喝酒。搖滾酒吧裡的烈酒…… 但無論喝多少,我都不會醉。

 原因是我必須確保師父能安全回到他父母家。

 我想,可能就是因為把好好照顧師父視為自己的重責大任,才讓我練就了這副身體……即便喝很多酒,我的體能也保持著清醒的狀態。

 我們有時甚至會和美軍起衝突,甚至鬧到警察介入…… 但回想起來,那段歲月真是令人懷念。

 談到橫須賀,我還記得師父的媽媽。

 當我跟師父去他父母家時,餐桌上總是擺滿了食物。師父看到後說:「KUMA,我在這地方這樣吃,會再胖回來啦。」

 但即便嘴上抱怨,他在父母家時總是顯得非常放鬆。

 他常笑著回想自己的童年:「我從小就是因為這樣吃,才會胖啦!!」每次回到橫須賀,他都會約SAVER TIGER以前的團員和其他朋友來,我們一起喝酒,他一向都玩得很開心。

 現在的工作讓我把東京視為戰場,而我明白,這種對周遭環境的敏銳觀察力,大概就是當年從師父身上自然而然吸收的吧。



從師父身上學到的事,我想傳給下一代

 當初,我幫忙樂團的團員,並非因為我是一個受過訓練的工作人員,而是因為我喜歡他們。

 所以如果我覺得「這是我的份內事」,我就會自動自發去做,不需要任何人告訴我要做什麼。就這樣,我在實踐中自然而然學會了這份工作。

 支撐我持續下去的,是「不能丟X和師父的臉」這個想法。雖然我當時還只是個孩子,但可以說,我覺得自己肩負著代表X形象的責任。因為如果做不好,就會很難看,所以我總是提前拼命問那些自己不懂的事情。

 其中最重要的,是在X出道後,我接觸到的SONY工作人員。

 那間公司有很多非常優秀的人,而我從小就能看到他們是怎麼處理工作的,對我而言,是極大的資產。

 直到現在,我仍然非常感謝SONY的團隊領袖高橋先生,他對我這個從熊本偏遠地方來、不懂世事的小孩,總是極盡的溫柔與耐心。

 還有,我真的很開心,這些出色的SONY人員對我寄予信任。

 很多時候,師父和我會單獨一起做宣傳活動之類的事情。我之前提過,隨著樂團規模變大,相關人員也越來越多,周遭的情況跟地下時期完全不同了。從前我們是什麼都自己做,現在巡演時,已經有人負責製作,也有人專門打理他們的髮妝造型。

 但唯一沒有變的,就是師父和我的組合。

 從出發到現場,白天到黑夜,我們總是在一起,真的發生了好多事情……

 師父會突然說:「KUMA,我剛想到一個吉他riff,幫我記下來。」我就回答:「好,我幫你記。」

 「Jaan jan, Jaraan 🎵 Jaan jan, jaraan 🎵 先這樣,回家前記住。」

 像這樣的事情經常發生,他也會問我:「KUMA,你覺得這個怎麼樣?」

 我只是想……回想當年那個魯莽的自己,隨著年紀增長,人生會變得更困難。

 但正因如此,我想把這件事說出來。

 雖然今天的環境,肯定和二十多年前完全不同,但還是想告訴現在的年輕人,「我曾經存在過這樣的羈絆」。

 即使想到跟師父度過的日子會感到心累,甚至希望能回到那段時光,我心裡仍有一個確定的事實。

 那就是,那些交織在一起、無可取代的感恩與羈絆的回憶。

 而這,就是師父留給我,最重要、最珍貴的寶藏。




第二章:當我遇見X


一個摔角小子如何被搖滾迷住

 我從小就是個愛武術、愛職業摔角的男孩。

 家庭環境也正好養成了我這樣的性格。

 我爸也是作曲家,他在我們熊本的家鄉會推廣各種表演。也因為這樣,一些歌手和各類藝人常會來我們家打招呼。

 在這些人當中,最吸引我注意的,反而是那些來參加表演的職業摔角手……我常去找他們玩,他們也很疼我。根據我的記憶,我童年大部分時間都是和大人在一起度過的。

 但到了小學四年級時,我爸媽離婚了。

 那種感覺就像漫畫,或者電視劇一樣。我和媽媽搬出了原本住的大房子,開始一起住在一間破舊的公寓。之後又搬到一個集合住宅。那時候,隔壁有一個喜歡西洋音樂的哥哥,讓我聽到了Van Halen —— 那個年代的西洋搖滾。

 這位哥哥,對我影響很大。

 我從小就愛音樂,但以前只聽日本流行音樂。而這位喜歡西洋音樂的鄰居哥哥讓我接觸到大量西洋搖滾。這位哥哥唯一喜歡的日本搖滾樂團就只有BOØWY。在他讓我聽了不少歌之後,我也越來越喜歡BOØWY……從那時起,我心裡就想:「一定還有很多像BOØWY一樣會化妝、把頭髮弄高的酷樂團吧。」

 就這樣,我開始對日本獨立搖滾圈產生了興趣。



那次遇見X,改變了我的命運

 我第一次知道X,是念國中二年級時,透過一個電視綜藝節目看到的。

 當時剛加入X不久的HIDE,還有YOSHIKI、TOSHI、PATA和TAIJI,五個人的組合……那時,他們已經開始在類似目黑鹿鳴館這樣的地方舉辦專場演唱會。之後,他們推出了首張完整專輯《VANISHING VISION》(1988年4月14日發行),而我恰好是在他們錄製這張專輯的過程中認識他們的……

 他們已經完全抓住我的心。

 我完全被迷住了,開始跟著X,他們去哪我都想去。跟我一起生活的媽媽很理解,也沒對我這樣的行為說過什麼。

 跟媽媽一起生活時,坦白說我們的錢並不夠。那段時間,我常常孤單一個人,因為媽媽從早到晚都要上班。但不管發生什麼事,媽媽總是能理解我。

 她理解我會去找那些我從小就很熟的職業摔角手們,也理解當我面臨高中入學考時,我只想考某所心中的目標學校,而且沒有任何備案,就算國中老師告訴我,那所學校我絕對考不上,她也尊重我。

 對我來說,媽媽是我最大的支持者,也是最瞭解我的人。

 即使經濟拮据,她仍然有這份理解。

 因此,在媽媽的理解下,我對X的著迷越來越深。


到處飛奔只為見到樂團的日子

 我來自熊本。

 所以,X的團員都叫我「熊本」。

 最先開始叫我「熊本君」的是YOSHIKI和HIDE,雖然YOSHIKI會時不時的說:「欸,是秋田君嗎?青森君?」我就會笑著說:「不是啦,是熊本。」

 不久後,HIDE會對我這個認識的人說:「熊本,下次什麼時候來?」、「熊本,快來東京啊!」樂團中我最愛的團員這樣對我說話,自然讓我開心得不得了。

 所以,即使我只是個沒有錢的高中生,我也會把新年紅包存起來、拼命打工賺旅費;我用最省錢的方式去看X,只要能去的地方就去。

 有時間的話,我會搭一班慢車接著下一班慢車,也會搭夜行巴士。只有時間不夠時,才會坐飛機……充分利用給年輕人的「Sky Mate」票價折扣。

 對我這種高中生來說,要省錢又跑到外地,當然很辛苦。

 但即便如此,我還是想見到X的每一個人。

 因為……

 我曾經有一個沒有血緣關係的哥哥。

 雖然我們年齡差距很大,但他非常溫柔,對小小的我滿滿關愛。

 可是在父母離婚後,我幾乎再也見不到他……

 所以,能遇見X的團員,我覺得自己非常幸運。

 那時媽媽在工作,而我就是個小屁孩。那時的我,也很可愛。

 「熊本,下次什麼時候來?」

 從HIDE開始說這句話給我聽後,所有團員都像成了我的「哥哥」,為了見他們,我不管多遠都願意去。

 而無論我跑到哪裡,團員們總是以溫暖迎接我。

 直到現在,我仍然忘不了當時的幸福感。



協助X的日子,既是工作人員也是被寵愛的粉絲

 認識X已經有一段時間了。放假時,我就像工作人員的學徒一樣,跟著他們到處跑。

 剛開始,只要我出現在某場演唱會的現場,他們就會給我行程表,說:「這次什麼時候來啊?我們幾點會進場知道嗎?」,這樣我就不會錯過了。

 到了約定時間去現場見他們,他們就會喊:「欸,熊本!最近怎麼樣?」

 慢慢的,我開始做一些像是搬運樂器和行李的工作。

 但那時候,X還是地下樂團,演唱會都在小型Live house舉辦。休息室也小到不行,如果我進去只會添亂。所以演出開始時,我都坐在觀眾席裡。

 回想起來,那時的我,既是現場的工作人員,同時也是愛著樂團的粉絲。

 因此,現在我擔任製作人時,非常能理解樂團的視角,也能理解粉絲的視角。

 就這樣,每次去見X,我都盡我所能去幫忙。

 那時X巡迴的是各地的Live house,場地都在室內。我能做的,就是幫忙搬鼓組的零件和音箱。偶爾也幫其他工作人員佈置現場。演出後的慶功宴空檔,我還會幫忙洗衣服,把團員的髒衣服 —— 從舞台服到內衣 —— 帶去投幣式洗衣店。

 即便如此……回想起來,也發生過一件事。

 那是在東京某家居酒屋,團員們在喝酒,我也一起喝。當時有些跟X熟識的樂手老朋友們看到我,就問:

 「HIDE醬,那小孩是誰?新來的roadie(隨團打雜的勞力)嗎?」

 HIDE笑著說:

 「不,他啊,是我們巡演時找到的超級寶藏」,在大家面前咯咯咯笑著。

 這句話本該讓我超級開心,但……當時我渴望能待在樂團身邊到極點,根本完全沒聽懂HIDE這句話的意思。

 因為一般大家都以為,跟著X的roadie沒過多久都會辭職,因為X的團員們都太嚴格了。

 所以,去Live house時,店家常常告訴我:「反正我們不會再見面了。」

 因此……當HIDE說我是「巡演時找到的寶藏」時,我這個只想跟X待在一起的人,根本沒真正聽懂他的意思,只是尷尬的笑了笑。

 之後,1988年10月8日,「BURN OUT TOUR '88」從大宮FREAKS開跑,但因為X三個月前的7月已經跟SONY簽了大合約,所以這次我們就坐SONY的設備車到處跑。

 1988年8月,所有團員都到河口湖的錄音室,製作首張專輯《BLUE BLOOD》。

 《BLUE BLOOD》的錄音在1989年2月完成,之後他們展開了「BLUE BLOOD TOUR」以及各種宣傳活動……活動速度相當快。YOSHIKI和TAIJI還上了當地的綜藝問答節目之類的。

 而我,在那段巡演期間,幾乎到哪裡都跟著他們。


陪伴他們巡演時的一些難忘事件

 X在1989年4月21日正式出道。

 「BLUE BLOOD TOUR」其實在專輯發行前的1989年3月13日就起跑了,但……

 我為他們做的一件事,就是在九州有演唱會時幫忙賣票。

 應該是1989年4月28日那場在熊本郵政儲金會館的演出吧,當時團員對我說:「熊本是你的家鄉,讓你的朋友們知道X的存在吧~」回想起來,其實我那時已經做過類似的活動了。

 不過,我賣出的票並不多。

 那時還沒人聽過叫做X的樂團,尤其熊本,在九州還被認為是觀眾很少的地方。

 而且,我的朋友們全都是沒錢的學生。

 總之,銷售慘不忍睹,我頂多賣了20張票……

 他們找了一個可以容納800到900人的會館,但最後演唱會開始時,我想大概只有300人到場。

 而這就是後來能連續三天塞滿東京巨蛋的X。

 曾經有一段日子,他們的觀眾少到只夠坐滿前排而已。

 如今回頭看……這段真實的故事,讓人滿滿的懷念。

 6月13日,「BLUE BLOOD TOUR」於新潟產業文化會館結束,而7月30日,樂團首次參加了新潟湯澤町中央棒球場舉辦的夏季活動「JR東日本 POP ROCKETS '89」。

 那時X才剛出道,是UNICORN、JUN SKY WALKER(S)、以及ZIGGY、筋肉少女帶等樂團中的新生力量,但在29日,也就是演唱會的前一天,舉辦活動的飯店裡發生了一件大事……


 7月29日那天,X的團員們比其他樂團還早抵達,都是住在同一家飯店。

 晚上,他們想喝酒,因為無法離開飯店,只好在一樓大廳的休息區跟其他樂團混在一起。

 當時在現場的X團員有YOSHIKI、HIDE和PATA。

 他們開始喝酒,過了一會兒……麻煩就這樣開始了。

 當時,PATA平靜地跟遠處櫃檯的工作人員聊天,我則是跟一個關係不錯的ZIGGY團員閒聊,HIDE則跟JUSTY NASTY的團員混在一起。

 那時我坐得比較遠,沒聽清YOSHIKI的對話,但可以感覺到他的口氣逐漸陰沉……

 就在我聽到YOSHIKI憤怒地喊:「你不懂!你根本不懂!」的同時,玻璃碎掉的聲音傳了過來。

 原來,YOSHIKI和另一個樂團的人起了爭執。

 幸好現場沒有一般的客人,但其他樂團的人被碎玻璃割傷了……有人出面說:「明天還有演出,大家冷靜點!」,YOSHIKI聽進去了,稍微收斂憤怒的情緒。

 但是……

 因為X的團員和其他樂團住在同一樓層,很快就傳開了:「酒吧關了後,我們到走廊繼續喝。」之後大家就一個接一個搭電梯上樓。

 HIDE一直在跟JUSTY NASTY的團員喝酒 —— 然後要上樓之前,他對我說:「熊本,我先上去了,你幫我們拿點酒上來,我們在房間繼續喝。」我回答:「知道了」,就去拿了些波本威士忌和冰塊上樓。

 但YOSHIKI還在大廳,我想,不如一起上去吧,就讓一趟電梯先上去。

 下一趟電梯下來時,我喊道:「YOSHIKI,要一起上去嗎?」

 YOSHIKI就走了過來。結果,那個剛剛跟YOSHIKI起爭執的傢伙也出現了,我們三個人就這樣擠進電梯。

 電梯剛開始動,不知為何,也沒說幾句話,他們就爆發了,大打出手,而我夾在中間,只能想"到底怎麼回事?"

 電梯只上了幾層,但從沒感覺過時間過得這麼慢……

 我手上的酒瓶"啪"的一聲全碎了,電梯劇烈搖晃。我當時還只是高一的學生,只能縮在角落說:「呃,不要這樣啦...」

 電梯到了、門一打開的瞬間,打架的兩人就衝了出去……已經是非常恐怖的情況了。

 當時X剛出道,團隊人手並不多,也不知道該找誰幫忙,我跑到HIDE的房間哭喊:「YOSHIKI!!是YOSHIKI!!」

 HIDE在房裡問:「蛤?發生什麼事?」然後立刻衝了出來。

 那時X的團結力簡直誇張 —— HIDE一看到YOSHIKI在打架,也加入戰局……在走廊揮舞著花盆和煙灰缸……那一刻,真的是嚇壞我了。

 吵鬧持續了一陣子後,飯店的工作人員出現,嚴厲地說:「大家請立刻回房。」……YOSHIKI這時稍微冷靜下來,也照做了,其他團員都陸續回到房間。


 但打架還沒結束……

 飯店頂樓有個大型公共浴場,當其他人和團員都說:「去泡澡吧」時,那些不想去泡澡的樂團,又立刻在走廊上開始喝酒。

 一開始大家還能開心地喝著、互相打趣,但……隨著酒勁上來,他們的行為越來越失控,聲音也越來越大。

 結果,飯店的人叫來了製作人和經理,整個氣氛就是所有人都在氣頭上。

 即便後來大家誠心道歉,HIDE和YOSHIKI還是被特別找去處理,而這期間,HIDE又和櫃檯的人起了另一場爭執。

 看到這個情況,工作人員決定:「看來團員們不該待在這裡」,於是YOSHIKI和HIDE就直接從櫃檯離開。

 當在飯店外等候的那些粉絲看到他們時,通通衝了上去,然後整個玻璃大門都被擠碎了。

 我和其他相關人員完全搞不清狀況,只能不停向飯店道歉……據後來聽說,YOSHIKI和HIDE離開後,就有人開車載走,被迅速帶到某個地方了。

 至於那些沒參與鬧劇的樂團,他們似乎毫不在意,繼續喝到天亮……

 在這種狀況下,「JR東日本 POP ROCKETS '89」表演前,全體工作人員已經完全累癱了。我記得大家在烈日下做戶外準備時還說:「真的好累啊。」

 話雖如此,那家飯店的損壞賠償費高得驚人。

 據說他們失控踩壞的地毯必須整層全部更換,即使沒有弄髒的部分也要換……整層樓的地板都得換掉。

 而且那時X的收入還不多,HIDE聽到帳單金額時驚訝地說:「這比我的薪水高好幾倍啊。」


一個充滿驚喜與歡樂的地方,也是學習人生的地方

 那是當年還只是高中生的我,誤闖進去的的世界,一個令人膽戰心驚的世界。

 一路走來,我不斷受到震撼、驚訝的洗禮,但如今回頭看,那些全都是人生的課堂。

 在X身邊的人,不管是不是工作人員,幾乎清一色都是專業人士。反觀我呢,只是一個十幾歲、毫無經驗的普通高中生,卻老是出現在他們眼前。每當學校那邊出點小狀況,他們心裡大概都會想"這種小事別大驚小怪,現在哪有時間處理"。

 因為嘛 —— 現在說起來也不怕丟臉 —— 被逼著喝酒、去勸架、累到不行還得把團員一個個送回去,然後隔天一大早又要繼續……

 即便是在那樣的情況下,我卻完全不記得自己曾覺得「好辛苦」。

 很奇怪吧?

 這大概是因為,光是能跟X的團員們待在一起,尤其是能跟HIDE師父在同一個空間,我就已經心滿意足了。

 反倒是,遇到X開演唱會、但我卻得去上學的日子,對我來說才真的是折磨。

 雖然也有不少場演唱會我沒辦法全程跟著,但只要是我能去的地方,我幾乎場場不缺席。

 回想起當年跟著他們跑巡演的日子,還有這麼一段插曲 —— 



 1989年8月22日,他們在一個叫做京都SPORTS VALLEY的場地有一場演唱會要開。

 我提早抵達,在飯店前等著團員們出現。

 結果團員和經紀人比約定時間晚了不少才到。

 那時候,HIDE師父一臉擔心地問我:「熊本不好意思,讓你等很久嗎?你該不會又沒有房間住吧?」接著就讓我睡在他跟PATA住的房間地板上。

 身為高中生的我,根本沒錢住飯店,每次都是兩手空空直接衝去找X……

 過著近乎流浪的生活,也難怪HIDE師父常常笑著叫我「吉普賽、吉普賽」。

 結果那場SPORTS VALLEY的演唱會,因為颱風中斷了,被迫延期到9月17日。隔天,也就是8月28日,團員們移動到大阪,準備在amHALL舉辦一場無預警演出,我當然也一路跟著。

 這場祕密的無預警演出是在一間他們很久沒去過的Live house舉行,他們不是以X的名義演出,而是用「大魔神五人組」的名義登台。

 團員的演出位置大洗牌,像是HIDE師父跑去當主唱之類的。

 曲目也多半是地下時期的作品,還加演了一些翻唱曲。

 差不多就在這段期間,X也登上朝日電視台的《MUSIC STATION》演唱〈紅〉,而原本從8月27日延到9月17日的京都SPORTS VALLEY演唱會,也順利舉行了。

 就在那次演出結束後的休息室裡,HIDE師父突然把一個信封塞到我手裡。我愣了一下問:「欸?這什麼?」他只回我一句:「別問了啦,這是謝謝你一直以來的付出。」……

 我打開信封一看,裡面竟然有3,000日圓。

 我嚇了一跳,立刻說:「不行啦,我不能收,這不是我跟著你們的目的。」想把錢退回去,但HIDE師父卻說:「你在說什麼啊,熊本?真的很謝謝你!」就這樣硬是塞回我手上。

 拿到錢這件事本身就已經夠意外了,但比起金額,更讓我感動的,是HIDE師父對我的那份體貼與在乎。

 老實說,那時候的心情,我到現在都還記得一清二楚,恍如昨日。


 接著到了9月,又發生了一件讓我開心不已的事。

 9月29日,「ROSE & BLOOD TOUR」在浦和市文化中心正式開跑。

 熊本郵政儲金會館的門票全數售罄,誰能想到,半年前在同一個場地舉辦「BLUE BLOOD TOUR」時,現場還冷冷清清、門可羅雀。

 那時團員們跟我說,差不多該邀我媽媽來看一次演唱會了。於是那天開演前,我帶著媽媽進到後台休息室。小小一間房裡,五個團員正忙著上妝,一看到我們就愣住:「欸?熊本的媽媽?」……

 即使每個團員都在化妝中,他們還是停下手邊的動作,由YOSHIKI師父笑著介紹:「初次見面,我們是X。真是不好意思,在這種狀態下跟您見面。」

 直到現在,只要我回到媽媽家,還能看到當年她拿到的那張後台通行證,被她好好地擺在櫃子上,依然顯眼。



那天,我一度動了退學的念頭,以及爺爺過世
還有
母親與HIDE師父的溫柔

 在「ROSE & BLOOD TOUR」之後,發生了一件相當嚴重的事。

 那是在我媽媽受邀去看熊本場演唱會之後的第四天,於福岡的百道宮殿(現稱為福岡縣立百道文化中心)那場演出時發生的。

 YOSHIKI師父的身體狀況突然急轉直下,氣喘發作得非常嚴重,其他團員和工作人員全都慌了手腳,七嘴八舌地問:「怎麼辦?怎麼辦?」……到了下午,消息傳開了:「看起來今天實在沒辦法演出,只能取消演唱會了。」

 最後,這場演唱會確定延期。在我的記憶裡,這應該是X第一次因為團員倒下而取消現場演出。

 HIDE師父滿腦子都是YOSHIKI師父的身體狀況,焦急得不得了,不斷反覆問:「YOSHIKI還好嗎?」、「YOSHIKI現在怎樣?」

 我記得我在現場有見到TOSHI師父,但PATA師父和TAIJI師父到底有沒有到場,我也不太確定,或許他們是在飯店時得知演唱會取消的消息。

 HIDE師父當時人已經到了會場、頭髮也抓好了,但因為實在擔心YOSHIKI師父,他說了一句:「我們回飯店吧。」

 接著,工作人員告訴我們:「YOSHIKI先去了醫院之後,就直接去廣島了。」由於福岡場取消,而隔天10月31日又安排了廣島郵政儲金會館的演唱會,看來他是決定提前移動到廣島。

 之後,得知YOSHIKI師父已經悄悄抵達廣島的飯店,HIDE師父只說了一句:「總之,YOSHIKI現在最需要的是休息。」但因為我真的非得去上學不可,所以沒辦法跟去廣島。

 就這樣,我一個人搭車回熊本,而X的所有人則前往廣島……

 在廣島,YOSHIKI師父的狀況稍微好轉,勉強撐住,演唱會順利完成了。但在11月8日水戶市民會館的演出中,他在鼓獨奏之後又再度倒下。

 儘管大家都憂心忡忡地想著「巡演接下來該怎麼辦?」,演出仍然繼續進行,可是從那之後,YOSHIKI師父在各地又接連倒下好幾次。

 終於,在11月22日澀谷公會堂連續兩天演出的第一天,YOSHIKI師父再次倒下,於是11月23日之後的所有演唱會全部延期。

 當這個決定公布的時候,我人正在熊本上學。

 我真的很不甘心。無論如何我都想跟X在一起,於是我直接對媽媽說:「我要退學。」媽媽一開始愣住了,但隨後她對我說:「那終究是你的人生,最後還是得由你自己決定。」接著,我把這件事告訴了HIDE師父。

 那時,HIDE師父對我說了這樣一番話:

 「KUMA,我也是高中畢業的,你不用急,好好把書念完再說。等你畢業後,如果你還想來東京,到時候再來也不遲啊!」他非常認真地勸導我。


 最後,我因為HIDE師父的這番話,決定繼續留在學校。於是12月,我一邊上學,一邊過著密集聯絡X團員近況的日子。

 為了替巡演延期道歉,當時的團員們跑遍所有取消演出的地方,上各種節目向大家說明延期行程、不斷向歌迷喊話:「請不要擔心。」

 時間來到聖誕節前不久,幸好YOSHIKI師父的身體狀況也逐漸好轉……我告訴HIDE師父:「等學校一放假,我就過去找你們。」但就在我說好要去的那一天 —— 12月25日,我爺爺過世了。

 "啊……這下子沒辦法去東京了吧。"我心裡這麼想。

 當然,我真的很想去,也真的很想跟X的團員們待在一起,但我認為這樣實在不可能,只好放棄……就在這時,母親對我說:「HIDE師父他們不是在等你嗎?你去吧。這樣爺爺也比較放心。」

 我媽媽是不是很溫柔呢?於是,在那之後兩三天,我踏上了前往東京的路。

 爺爺過世讓我很難過,但能見到X又讓我非常開心。那時候的心情,真的是百感交集。

 雖然那時我手頭很緊,但還是準備了一副耳環,當作聖誕禮物送給喜歡收集耳環的HIDE師父。

 現在回頭看,那不過是高中生勉強買得起的便宜小東西……但HIDE師父卻非常開心,還很珍惜。


 1990年來臨了,HIDE師父依舊持續照顧著我。而就在那段期間,又發生了一件在我心中留下極深烙印的事。

 延期的巡演於2月4日在武道館重新展開,我則是在1月底提早來到東京。

 事情發生在武道館演出的前一天,當時我跟著經紀人一起,把當天的資料送到各個團員家裡。

 一如往常,HIDE師父依舊關心我這個沒地方住的「流浪漢」。有時候能借住,我就厚著臉皮留下來,但那天畢竟是武道館前一晚,我還是先問了X的經紀人能不能住他那邊。

 時間已經很晚了……大概是晚上10點或11點,我們抵達了HIDE師父的家。HIDE師父看著我說:「喂,KUMA你在幹嘛?」

 「我在幫忙啊。」我回答。

 「KUMA你有地方住嗎?住這就好啦!」他這麼說。

 我猶豫著回他:「明天就是武道館了,這樣不太好吧?」他卻回我一句:「你在說什麼傻話。」結果我還是留下來過夜了。

 當然,我累到不行,連HIDE師父也說:「早點睡吧。」於是我們沒喝酒,很早就休息了。

 當時HIDE師父的家只有一個房間,空間並不大。

 照老樣子,我睡在浴室前的那塊地方……那天晚上,不知為什麼,我被吉他的聲音吵醒了。

 看了一下時鐘,大概是清晨5、6點左右吧?

 我心想發生什麼事了,往房間裡一看,只見HIDE師父坐在漆黑的房間裡,盯著電視,一遍又一遍地倒帶重播。

 螢幕裡正播著〈紅〉,HIDE師父坐在床上抱著吉他,對照畫面,不斷重複同一段,讓自己的吉他獨奏與影片同步。

 即使只是個什麼都還不太懂的高中生,我也忍不住心想"HIDE師父是不是因為明天要站上武道館,有點緊張,才這樣反覆練習,怕出錯吧?"

 那個在黑暗中,一遍又一遍練著同一段的師父身影,直到現在,仍然深深烙印在我心中。




第三章:從X的結束到個人活動的時期


師徒之間的羈絆,不因忙碌而改變

 跟HIDE師父待在一起的時間雖然很多,但自從X正式主流出道之後,團員們幾乎都在錄音室裡閉關製作,我能陪在他們身邊的時候,其實反而少了不少。

 即便如此,師父對我的態度,卻從來沒有改變過。

 像是他結束《Jealousy》(1991年7月1日發行)的洛杉磯錄音、終於回到日本的那一次。回國日期事前已經公開,機場聚集了大量粉絲,多到要出動警力維持秩序,現場根本無法久留,連工作人員都沒辦法在機場等他們。後來,工作人員和家屬們被安排到一間包下來的飯店集合。

 我抵達飯店時,看見師父頂著一頭鮮紅色的頭髮,坐在椅子上。久別重逢,工作人員和家人們紛紛上前迎接,我則站在遠處,心裡想著"真的好久不見了啊……",就在那時,師父看見我,對我說:「喔KUMA,你來啦!最近過得怎麼樣?」即使那麼久沒見,他還是那麼開心。

 那感覺就像隔了好多好多年一樣……一聽到那句「最近過得怎麼樣?」,我記得自己整張臉都繃緊了。在飯店裡,隔了那麼久再見面,眼淚差點就掉下來……我們其實也沒聊多少話,但師父依舊笑著、笑得很開心,看得出來他真的很高興見到我。

 之後離開飯店,師父和他的家人,加上我這麼一個外人,一行人到他當時住處附近一家比較高級的餐廳,一起吃了頓飯。


 接下來這件事,雖然性質有點不同,但卻是在我搬到東京後兩三年,發生的一段讓我至今難以忘懷的回憶。

 那一次,師父依舊毫無保留地支持我、照顧我。

 說真的,HIDE師父這個人,就是那麼溫暖。


 我從國中三年級開始就一路跟著X跑,說穿了,完全沒有跟女生交往的經驗。

 雖然也有過一、兩次暗戀,但都還沒告白就不了了之。

 就在那樣的情況下,我遇到了一個,真的很喜歡的人……

 不知不覺間,我跟她熟識的一群人也變熟了,常常一起出去、一起吃飯。而我的感情,也在不知不覺中急速升溫,變成了愛慕之情。只是,我始終沒能鼓起勇氣,當面向她表白……

 而且,她剛好是在演藝圈工作的人。

 在那個年代,不像現在這麼開放,偶像是被嚴格禁止出現緋聞的。

 即便如此,我們也很享受彼此聊天的時光,於是就沒有交往,而是以朋友的身份繼續往來。

 有一天,我在電話裡告訴她:「除了跟X、跟HIDE師父在一起的時間,能這樣跟妳聊天,是我最開心的事。」

 這句話,讓她也非常高興。

 從那之後,我們之間的關係,慢慢產生了變化。而且,她也理解我跟X、跟HIDE師父之間的特殊關係,她明白不論發生什麼事,對我來說,X和HIDE師父永遠都是排在第一位。

 正因如此,我覺得必須把她的存在告訴師父。只因為她也是身份特殊、情況很複雜,就連對我來說幾乎等同家人的HIDE師父,我也是跟她往來兩、三個月後,才終於開口。

 但畢竟,我對師父從來沒有祕密,也不想對他說謊。

 當我把這件事告訴她時,她說:「沒關係,我也覺得應該要好好跟HIDE師父說清楚。」在這樣的狀況下,她仍然表現出體諒。於是,我們決定一起去見師父……

 我事先告訴師父:「有一個人,我想介紹給你認識。」他聽了之後,對我說:

 「真的假的?這還是第一次吧?太好了!」

 接著他又問:

 「是我認識的人嗎?」

 我有點遲疑地回答:「呃……我想你可能認識。」

 當我說出她是誰之後 ——

 「欸,真的嗎!?我很替你開心啦,不過這樣真的沒問題嗎?要顧慮的事情很多哦,你一定要小心,不然的話可能會很辛苦。」

 即使為我的初戀感到高興,他還是那樣替我操心。

 其實,在安排見面的時候,他也非常替我們著想。

 那天深夜,我們開車前往HIDE師父的公寓,我的心臟怦怦怦的一直猛跳,那種緊張感,就像是要把女朋友介紹給父母一樣。

 按了門鈴後,師父穿著家居服來開門。平常在人前,他幾乎都戴著墨鏡、不會讓人看到眼睛,但那天卻沒戴墨鏡,只是戴著普通的眼鏡。

 「KUMA~最近好嗎?進來進來~」他這麼說著,把我們迎進屋裡……

 他對我女朋友說:「真的很謝謝妳一直照顧KUMA,他跟在我身邊很久了……他是個很不錯的傢伙,之後也請多多照顧他哦~」

 師父還親自站在廚房裡幫我們泡茶,但因為大家都太緊張、又太顧慮彼此,氣氛反而有些尷尬,話題始終沒有聊開……

 即便如此,師父完全沒有取笑我們,而是像家人一樣溫柔地對待我們。

 最後,我和那位女朋友還是走向分開的結局……在那段因為各種現實阻礙而無法順利交往的日子裡,HIDE師父依然對我極其溫柔。

 初戀失敗後,我整個人陷在失落與悲傷裡……甚至在清晨5點打電話給師父吐露心事。

 「怎麼了?」他用溫柔的聲音接起電話。即使工作再忙,他也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靜靜地聽我一邊哭、一邊說。最後,他對我說:「KUMA,撐著,我在。」那句話,真的救了我,我至今都非常感激。

 說到感謝,其實我到現在,也仍然感謝當時的那位女朋友。

 那是一段美好又苦澀的戀情,一段甜中帶痛的經驗,直到今天,仍然被我珍藏在心裡。



與SONY分道揚鑣、X逐漸改變,那段徬徨失措的日子

 在那之後,時間來到1992年,1988年跟CBS SONY簽訂的合約正式終止。

 那段時間,經紀相關的工作人員幾乎全數離開了,現場只剩下HIDE師父和我兩個人。

 老實說,那時候我真的幾乎沒怎麼睡過覺……工作量一天比一天還多,累到隨時隨地都能倒頭就睡。

 原本由一大票工作人員分工處理的事情,一口氣全壓到我身上,所有圍繞著HIDE師父的聯絡、溝通、雜事,全都排山倒海般湧來,讓人應接不暇。

 緊接著,就在個人攝影集《無言激》(1992年4月發行)即將推出之際,HIDE師父也開始著手準備他的個人音樂活動。

 那真的是一段、師父跟我兩個人並肩作戰、凡事親力親為、完全靠自己撐起來的日子。

 在那之前,雖然我主要是跟在HIDE師父身邊,但不知不覺中,也多少幫其他團員處理了一些事情。

 然而,隨著跟SONY解約、跟TAIJI師父的分離……這一連串動盪不安的變化,最終讓X的活動幾乎全面停擺,團員們各自成立了個人經紀公司……

 到頭來,塵埃落定之後,還在我身邊留下的,就只剩下HIDE師父一個人了。



 團員們各自分開、成立個人經紀公司這件事,我是在師父家客廳裡聽到的。

 老實說,一開始我並沒有完全理解,圍繞著X、以及師父身邊的環境,究竟會發生什麼樣的變化。直到師父看著我,神情凝重地開口說:「KUMA,其實是這樣……」那一刻,我才真正意識到,事情非同小可。

 後來聽說,這次解約的原因,是因為同時包辦唱片與經紀業務的SONY,已經無法滿足團員們的需求。YOSHIKI師父一心想要進軍國際市場,而所有團員也都明白,若要走向世界,就必須跟SONY分道揚鑣了。

 但失去經紀體系,無疑是一件天大的事,我想HIDE師父心裡一定也很不安,反覆思考著:「接下來該怎麼辦?」

 就在這樣的情況下,HIDE師父問了我一句:

 「KUMA,你接下來想怎麼做?」

 那時的我,腦袋裡其實轉過無數念頭。雖然我跟師父之間的關係沒有改變,但畢竟,我從X還是地下時期就一路追隨至今,心中也有那份對「X」本身的深厚情感……

 於是,我沒有說出「我想跟你一起去新的經紀公司,師父」,而是回答:「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能繼續支援五位團員。」

 那句話,並沒有什麼深層的算計,也沒有任何惡意。

 當然,我並不是不想跟著師父走。

 只是,我感覺自己從國中時代一路看著的X,正在變成另一種樣貌……而我,老實說,有點害怕。

 但在我那樣回答之後,HIDE師父對我說的大概是:「已經不可能回到以前那樣了。所以,你想怎麼辦,KUMA?」那一刻,師父的表情,顯得格外孤單。

 如今回頭看,我不禁在想,所有團員各自成立個人經紀公司,或許本身就是一件帶著孤獨感的事。

 當時,X長期處於SONY經紀體系之下,可一旦跟SONY切割,過去那些一直陪在團員身邊的工作人員,能留下來的人其實寥寥無幾。

 因此,合約終止後,對外的聯繫幾乎全面中斷,各種工作上的事情,最後全都集中到了我身上。

 而那時的我,還不到20歲。

 無論是我的精神狀態,還是師父的心境,想必都稱不上好。

 對我來說,對大人的不信任感也越來越強,有時腦袋一片混亂,什麼都無法思考……

 大概也是在那個時候吧 ——

 師父邀我,和他的爸爸、媽媽一起去泡溫泉。

 我前面也提過,和SONY分開之後,來自各方的聯繫全都湧向我,電話響個不停,答錄機裡堆滿了訊息。

 很快的,我一個人已經撐不住了,就在幾乎快要崩潰時……

 「KUMA,我們去泡溫泉吧!我也想帶爸媽去旅行,我們一起去箱根!」師父這樣邀我。

 我真的、真的很開心。

 那天是HIDE師父的爸爸開車,他媽媽坐在副駕駛座,後面坐著師父和我,一路往箱根前進。

 整段車程,師父都安靜地看著書。

 他真的非常愛閱讀。

 坐在他身旁的我,則一路看著窗外的風景。

 我曾經多次到他橫須賀的老家借住,這趟旅程,真的讓我有種「家族旅行」的感覺,心裡暖得不得了。

 到了箱根的旅館裡,我和師父也幾乎形影不離……

 兩個人一起走進露天溫泉時,裡頭有好幾個浴池,師父指著其中最小的一個說:「KUMA,聽說這個池子很厲害,我們來泡看看吧~」我才剛走過去,就被他從背後用力一推,整個人「撲通」一聲頭朝下摔進水裡。

 那竟然是冷水池。

 我嚇得跳起來時,HIDE師父已經笑到站不直。

 晚餐時,我們大家一起吃了小料理,但真正坐下來聊天喝酒的,只有師父和我兩個人。

 不知道為什麼,到了睡覺時間,大家竟然就那樣一字排開睡在一起……

 退房時,看到那筆高得驚人的住宿費,我嚇了一跳。

 但師父只是淡淡地說:「以後我還想再帶爸媽來泡溫泉。」

 那一刻,我心裡默默想著 ——

 要是哪一天,我也能像這樣,為自己的父母盡一份孝心,那就好了。



HIDE師父的決心,加上我的支持

 就在X的團員們確定各自成立個人經紀公司的同時,HIDE師父推出了他的攝影集《無言激》。

 那是一本於1992年4月發行的「視覺系&Hard Shock寫真書」,而且在正式問世之前,其實一路碰上了各種問題,可說是波折不斷……

 在照片都已拍攝完成、發行日期也已確定,只差最後正式推出的階段,HIDE師父正全力投入宣傳工作。

 然而就在那個時候,他突然一臉怒氣地說了一句:「《無言激》先不要出!」

 事情會演變成那樣,背景是這樣的 ——

 出版社的總編輯認為這樣做對宣傳最好,於是安排了各種媒體曝光。

 其中就包括了《FRIDAY》雜誌,但那一期刊物裡,卻把師父原本為作品設定的理念,完全錯誤地呈現了出來。

 師父看到之後勃然大怒,對我說:「KUMA,我絕對不要這樣。這本攝影集不是要被那樣解讀的。我不想出了。」那是在清晨時分發生的事。接著又在一大早,他對我說:「KUMA,你去跟出版社談。」

 於是我立刻打電話給那位總編輯。

 那位總編輯其實真的是出於好意……而且本身並沒有任何惡意。但不管我怎麼向師父轉達這一點,師父都態度強硬地表示:「不行,我不想談這件事。」

 我之前也提過好幾次,那個時期完全沒有經紀工作人員,所有事情都是只有我和師父兩個人在處理。

 所以,當《無言激》這個問題又疊加上來時,真的、真的非常辛苦……

 但事情總得想辦法解決,於是我對總編輯說:「照這樣下去,這本攝影集真的會出不成了,能不能麻煩你寫一封信?就算他不想跟任何人說話,我也一定會想辦法讓他把信看完。」

 總編輯在聽到我這樣說之後,答應我會「不惜一切代價」。

 就這樣,在我設法讓師父讀了那封信,並且也坦白說出了我自己的想法之後,事情終於進展到 —— HIDE師父願意親自和總編輯面對面談一談。

 而就在那次談話中,我才發現,原來在安排媒體宣傳的階段,總編輯其實並不理解,師父為什麼會憤怒成那樣。

 在面對面交談後,我才真正明白,雙方對於這件作品本身,有著「完全不同的理解」。

 最後,兩邊總算解開誤會、達成和解,在最後關頭,出版計畫才得以勉強繼續推進。

 這場風波,也成了那段管理體制極度混亂的時期中,一個相當巨大的問題縮影。



 不過話說回來,事情之所以會鬧到這麼大,正是因為師父對自己的作品有著極強的執著,寸步不讓、不願妥協。

 那段時期,X的活動幾乎停擺,雜誌曝光也不多,有很多粉絲其實都在苦苦等待新的視覺形象出現。

 在那樣的背景下,師父把他過人的直覺,以及源源不絕湧現的所有想法,全都灌注進這件作品裡。

 師父總是會問我一句話:

 「KUMA,要怎麼做,大家才會真的開心?」

 有一次,他問的是:「我從來沒嘗試過的髮型,有沒有什麼會適合我?」

 我就提出一個想法:「要不要把頭髮往上梳,弄成龐巴度風?應該會很新鮮。」

 正因為那是他一路苦思冥想、反覆琢磨、投注了大量心力的一本攝影集,他大概怎麼樣都無法容許社會大眾對它產生錯誤的認知。

 而且《FRIDAY》這本雜誌,說穿了不正是發行量極大、讀者群多半對音樂本身沒有特別興趣嗎?

 我想,也正因如此,師父才絕對無法接受與自己原本用意南轅北轍的詮釋。



開始擔任經紀人後,師父內心的煎熬

 在根本沒有完善經紀體制的情況下,《無言激》總算是順利出版了;接著在1993年9月,視覺系影片《SETH et HOLTH》也正式發行。

 隨著相關曝光的邀約如雪片般飛來,幾乎所有的聯絡窗口,最後都集中到當時唯一在替師父工作、也就是我的身上。

 那時候我大概才20歲出頭,對我來說真的是一段慘不忍睹、幾乎快被逼瘋的日子。

 當時師父一方面必須在檯面下創作自己的個人歌曲,另一方面又得同時面對大量公開曝光,所以我們刻意替他打造了一個環境,努力和各家雜誌的總編輯,以及各式各樣的媒體相關人士建立良好的互動。

 在我還沒正式被任命為個人經紀人之前,有一次只剩下我們兩個人一起工作時,HIDE師父對我說:「因為一些私人的原因,我會暫時在橫須賀設立一個辦公室,你就跟我一起過來吧。」

 一路拼命撐、咬牙苦撐之下,事情終於慢慢走上正軌,我們也總算走到了一個、只靠我們兩個人就能把一切扛起來、順利應付的階段。



 同時,在東京惠比壽也設立了師父的個人辦公室。

 之後師父會親自擔任這個辦公室的負責人,但那時的HIDE師父已經累到極點。

 除了要兼任負責人,他還得身兼藝人的身份;再加上師父的性格,他總是關心辦公室裡每個工作的員工,這自然需要花錢,而員工之間的各種人事糾紛也讓他心力交瘁。

 那時,他對我說:「KUMA,我不想去辦公室,你替我去開會吧。」

 但我心裡想,如果我真的離開,可能會有不好的狀況發生。

 所以我建議我們一起想辦法,把事情推動下去。

 不過……因為HIDE師父是個很貼心的人,他總會關照周遭的人,平常對自己也有所約束,所以才會在喝酒時突然爆發。

 那時,我和師父的關係沒有改變,但我自己也越來越忙於自己的樂團,我們已經無法再全天候黏在一起。

 再加上師父經常去洛杉磯,所以也不是說想見就能見。

 即便如此,每當有事情發生,他都會聯絡我。

 聊完各種事之後,他會說:「你、你明白我心裡的感受吧?」

 「快點來美國(找我)!」

 我想,那個時候的HIDE師父,一直在逼自己向前,想要達成一些事情。



被焦慮的師父召喚的那些日子

 我跟師父幾乎每天一起工作的狀態,早就變成理所當然,但大概到了1994年前後,這種情況就慢慢少了。

 我加入的那個樂團行程越來越滿,忙到開始在各地跑活動;同一時間,X的團員為了錄音長期住在美國。我則是日本、美國兩邊來回跑,能像以前那樣保證天天見面的時間,自然是今非昔比了。

 不過,只要師父一回到日本,只要有什麼事,他一定會把我叫過去。

 像有一次晚上,我人在家裡看電視,正好看到師父上了《MUSIC STATION》……節目一結束,電話立刻響起,師父對我說:「喂,我現在要去青山喝酒,我等你,快點來!」

 我整個傻眼,他不是才剛在電視上出現嗎?這通電話到底是多快打的啊……?

 而且他不只是用電話召喚,有時候還會本人突然登門拜訪。

 有一次,他也是剛上完電視,半夜毫無預警就跑來我公寓。

 那天雨下得像用倒的一樣。

 突然,門鈴「叮咚、叮咚」地響了起來……

 因為已經很晚了,我走過去,從貓眼往外看,但完全不知道是誰。

 正納悶著,門外就突然傳來「砰砰砰」的敲門聲,還伴隨著「喀啦喀啦」的聲音,像是有人想把門硬拉開。

 咦?到底是誰啊?我又看了一眼,結果看到了一抹紅頭髮。

 該不會是……?

 「KUMA你在嗎!?」

 門又被他晃了一下。半夜這樣吵實在不妙,我只好輕輕把門打開。

 一開門,他就大腳走進來,問我:「你在幹嘛?」接著立刻把房間裡的衣服、行李翻得亂七八糟,最後甚至把東西一股腦丟到我二樓公寓外面,連我的棉被都沒放過。

 「拜託你住手啦!住手啦!HIDE桑!」

 但他完全沒有要停的意思,一邊咯咯笑,一邊把我的CD丟來丟去。沒多久,地上連站的地方都沒了,然後「喀嚓」一聲,有一片CD直接碎掉。我心驚膽跳地看著那些碎片。

 我對師父說:「呃……這已經壞掉了吧?」

 仔細一看,那張碎掉的CD,剛好就是師父自己的專輯《PSYENCE》。

 我說:「喂,這麼貴重的CD,靠北喔,你怎麼這樣?」

 師父卻回我:「KUMA別生氣啦,我知道我知道。」

 然後他抓起我房間裡的吉他,坐在已經沒有棉被的床上,從第一首開始,直接彈給我聽《PSYENCE》裡的歌。

 像是〈限界破裂〉之類的,一首接一首彈。不過彈到一半,他大概也累了,就問我:「到這邊可以了嗎?」

 師父停下來後,我問他:「要不要就在這裡睡(這個已經亂到沒棉被的房間)?」

 他卻說:「不用啦,要不要去我那邊?」

 結果後來,我實在也不想回到那個慘不忍睹的房間,就乾脆在師父家住了三、四天。



1997年12月31日,X JAPAN的解散演唱會

 從1995年之後,我跟師父各自忙著自己的活動,彼此都分身乏術;但隨著1997年12月31日X JAPAN的解散演唱會一步步逼近,我們又重新回到幾乎天天見面的狀態。

 那時候,我已經不算是X的工作人員了,可是當師父對我說:「KUMA,這次最後一次了,拜託你一起來吧……」

 從那一刻起,一直到演唱會當天,我們幾乎什麼事都是一起做。

 因為解散演唱會前後的種種狀況,要讓所有團員全部一起排練其實非常罕見,所以到最後,變成是我在排練時擔任替補主唱。

 那個畫面,到現在我還清清楚楚記得。

 「KUMA,唱!唱!」

 師父那張臉,還有他一邊指示我、一邊動著下巴的樣子,如今仍歷歷在目。

 也正是在那個時候,我才真正體會到TOSHI有多麼了不起,他身為主唱究竟強到什麼地步。

 我以前也唱過歌,但在那些排練裡,一邊親身感受到X的歌曲有多偉大,同時也有多困難……

 X的歌,真正要站上舞台演唱,跟你用耳朵聽到的完全是兩回事,難到根本沒辦法正常的唱。

 那真的是我當時最真實的感受。

 另外一件讓我印象非常深刻的事,是在HIDE寫的〈SCARS〉這首歌裡,跟師父一起和聲。


 解散演唱會當天早上,我去HIDE家接他。那時候,房裡只有我跟他兩個人,他對我說了這樣一句話:

 「X一定會在2000年回來。所以KUMA,你到時候一定要把X的歌好好唱熟。」

 他提到讓我來唱X,當然是在開玩笑。

 師父就是這樣矛盾的人……

 在極度艱難的狀況下,他反而會故意說些岔開話題的話。

 所以我很清楚,那個時期對他來說,肯定也是承受了極大的壓力。

 後來我跟YOSHIKI聊到這件事,他也對我說了一模一樣的話:

 「X一定會在2000年再集合!!!我跟HIDE醬已經約好了。」

 所以我完全不懷疑,當時團員們是真的有這個打算。

 對師父來說,X是最重要的存在。

 雖然他的個人活動逐漸成為重心,也確實交出了漂亮的成績,無論是大眾還是工作人員,都不斷要求「再多一點hide的個人作品!!」

 但即便如此,X始終排在第一位。

 HIDE的個人活動,已經成長到足以跟X並駕齊驅的現象級存在。

 可如果你這樣對本人說,他一定會回你一句:

 「要不是YOSHIKI,我早就沒做音樂了。所以我就是X的吉他手。」

 也正因如此,1997年12月31日的那場解散演唱會,對他來說,肯定是一次極度消耗情感的時刻。

 他就是那麼深愛著X。


 至於我自己,那一天……

 在舞台側邊,盯著這個我一路看過來的樂團 —— X —— 正式走向解散,我的心情複雜到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這一點我記得非常清楚。

 然後是〈Forever Love〉裡,TOSHI跟YOSHIKI相擁的那一幕,讓人心碎。師父也忍不住眼淚了。

 後來,師父大概是這樣跟我說的:

 「那一幕原本不在計畫裡……可是,在那一瞬間,我真的覺得,X在最後,終於成為了一體。」



解散演唱會之後

 解散演唱會結束後,1998年1月1日早上,我記得是我把師父送回家,但我整個人像被掏空一樣。

 過了幾天,他又聯絡我,問我一句:「你在幹嘛?」

 那時候,師父正在拍〈ROCKET DIVE〉的音樂錄影帶,於是他邀我去片場看看。我一到現場,就被他說:「KUMA,拍完一起去喝一杯吧。」

 接著他露出一個壞笑,又補一句:「今天是星期天,你有辦法找一間可以喝到天亮的地方嗎?」

 於是我東找西找,最後記得大概五、六個人,一起跑去南青山的一家24小時酒吧喝酒。

 〈ROCKET DIVE〉是「hide with Spread Beaver」的第一張單曲,不過……我想他們之所以不用單純的hide,而改用這個名字,是因為不想讓粉絲更難過。

 師父或許在訪談裡也提過,HIDE一直都是把歌迷的心情放在第一位的人。他常說:「我小時候,最喜歡的樂團解散時,我真的覺得被背叛,又很難過。所以我不想讓自己的粉絲也有一樣的感受。」

 正因如此,明明是個人企劃,他卻刻意用「hide with Spread Beaver」這種看起來像樂團名稱的方式來呈現。

 而「hide with Spread Beaver」會選在X解散演唱會隔天 —— 1998年元旦 —— 於《朝日新聞》刊登全版廣告正式發表,其實也是出於對粉絲心情的體貼。

 樂團才剛解散而已,隔天就馬上宣布個人活動……從一般角度來看,這其實是一步險棋吧?一不小心,很可能會給人留下不好的印象。

 但HIDE心裡想的是:「我不希望因為X的解散,讓任何一個人感到無所適從。」

 他在CD發行之後也說過:「我想盡我所能,所以讓我多接一點訪談之類的吧?不管多小的事情我都願意做,因為我是新人。」然後就這樣一路向前,絲毫不停下腳步。

 我其實早就離開X跟HIDE,專心在自己的樂團活動上了;不過「hide with Spread Beaver」啟動之後,我還是在HIDE身邊幫忙了大約半個月。

 只是,跟以前不同的是,他已經有一套非常完整的經紀與工作人員團隊,所以即便我加入其中,心裡也一直很忐忑,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幫忙,才不會妨礙到原本就已經在運作的工作人員……




第四章:與HIDE的分離 —— 我是如何面對的


師父=HIDE,總是激勵那個笨拙又彆扭的我

 「你真的很彆扭,老是繞遠路!要好好利用我啊,這樣你很快就能出頭了。」師父以前常這樣對我說。

 一開始我總是回他:「你在說什麼啦?我也有在努力啊!」

 但到後來,這些對話甚至延伸成我跟HIDE的合作,他還對我說過:「寫歌也是一樣,我能幫的都會幫,所以你一定要闖出個名堂來。」

 這就是師父,總是講一些前後矛盾的話。不過有一天,吃飯聊到這件事時,他語氣變得非常強硬……而且那次,他完全沒有在笑。

 當HIDE那樣對我說話時,我心裡其實有一種被拋下的感覺……

 我對他說:「拜託你不要講這種話。我是真的很努力,你這樣否定我,我會很難過。」

 現在回頭看,除了直接叫我「好好利用他往上爬」之外,其實有很多事情,他都是用自己的方式在支持我。

 HIDE在洛杉磯刺了青,刺青完成時,他跟我說了他的想法:

 「這是我一輩子要在搖滾世界裡戰鬥的證明。」

 那是他對自己下的決心。聊到這個刺青時,我對他說:「那我也要刺跟你一樣的。」

 結果他立刻強烈反對。

 「你白癡嗎?你是打算在這個世界闖出一番成績的人耶,這種事情根本不行。以後你可是要暴露在大家眼前的。身上有刺青會帶來一堆限制,那樣一點好處都沒有……我不希望你這樣。」他這麼說。

(在今天的日本社會,還是強烈帶有對刺青人士的社會偏見,經常被認為跟黑道、組織犯罪有關係。身上有刺青的人,往往會被禁止進入公共澡堂,甚至有時連海灘都不行去,所以在一般社會中相當少見。)

 但我也不肯退讓,就回他一句:「那我刺在屁股上,反正沒人看得到。」

 結果他露出一個超嫌棄的表情。

 總之,師父一直對我說:「你絕對不可以刺。」

 他大概是真的對我這種拐彎抹角的做事方式感到很煩吧。

 他真的常對我說:「多利用我一點。」

 還有類似:「所以你才不行啊。你的樂團呢?就算把我當墊腳石踩,也要快點闖出來。」

 而我能回的,始終只有一句:「我有在努力。」

 「你老是繞遠路!不能更聰明一點嗎?看看其他人吧。我已經在做我能做的事了,你也要把你該做的事做好。」

 那段時間,我們之間常常就是這樣的對話。



前往命運的山中湖

 師父常對我說的一句話,讓我真的很開心,那就是:「為了你,我什麼都願意做。」

 而這句話,後來也真的有成真的一天……

 就在師父前幾天吃飯時還在感嘆「你老是繞遠路!」之後沒多久,他突然打電話給我。

 「KUMA你現在立刻過來。我需要你,拜託你一定要來。」

 語氣又是那種十萬火急的感覺……我一邊這樣想,一邊往師父家趕。

 原來,他們已經決定要到山中湖的錄音室,進行我作品的前期製作。不過在那個當下,我完全沒被告知這件事,只是被叫了一句「先過來再說」,然後人就被半哄半騙地塞進車裡……等我回過神來,車子已經在高速公路上飛馳了。

 我一臉錯愕地問:「欸?我們要去哪?」

 他只回我一句:「沒事啦,沒事啦,不用擔心。」

 就這樣,我被蒙在鼓裡好一陣子,直到離東京已經相當遠的休息站,才終於聽到一句:「我們要去山中湖。」

 「不行啦!這怎麼可能,我要回家,真的。」

 我這樣一說,師父就像往常一樣哈哈大笑,回我一句:「那你要怎麼回去?」

 結果最後,我還是被一路載到了山中湖。

 其實,這趟山中湖之行,早就有伏筆了。

 之前就已經有在討論,要不要跟師父一起寫歌。那天他打電話叫我「過來一下」時,語氣異常認真,我還擔心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心想無論如何都該過去看看。

 結果真的見到他時,師父跟工作人員正在整理車子……我還一頭霧水,人就被推上車,直接被「綁架」。

 一旁的工作人員還笑著說:「KUMA,這是綁架喔,你被綁架了。」

 就這樣,我們的目的地,是山中湖的錄音室。

 我一路喊著「我要回家!!」直到最後,但……分房間時,師父卻對大家說:「我跟KUMA住同一間也沒關係!!」

 而我那時情緒根本還沒整理好,內心只是在吶喊「我一點都不覺得沒關係啊!」

 接著又被告知,接下來要一起住一段時間,我心情更是說不上來的複雜。

 畢竟,我是把自己原本該做的事情全丟著,硬是被帶到山中湖來的……於是我開始一直玩手機。

 但山裡訊號很差,我為了找訊號跑到外面,在附近焦躁地來回走動……結果被師父發現,然後他直接把我的手機拿去燒了。

 他大概以為我想偷跑回家吧。

 他對我說了句類似:「KUMA,手機給我看一下,快點快點!」

 然後就把手機拿走,丟進壁爐裡。接著,手機直接燒到炸開。

 這發展實在太出乎意料了。

 那個年代,手機才剛開始普及,價格還貴得要命……

 雖然最後拿回來的手機,外殼整個焦黑,但它……居然還勉強活著。

 我心想,也許還能收到訊號,立刻又跑到外面去找。

 結果師父也跟了出來,再一次把我的手機搶走……這次直接往一片漆黑的森林裡丟。

 那時已經是晚上了,當然也不可能去找,只好當天作罷。

 很不幸地,隔天好不容易找到的手機,已經完全回天乏術。

 後來回到東京後,師父買了一支新手機給我,而那支被毀掉的舊手機,我則一直留著,當成珍貴的紀念品。

 有一次師父在做造型、剪頭髮的時候看到那支手機,不知道哪根筋不對,竟然把剪下來的一堆紅色頭髮,用膠帶黏在我的舊手機上,一邊笑一邊說:

 「這樣不是變成很有趣的藝術品嗎?」



讓我真正意識到師父感知力有多驚人的那次合作

 話題稍微扯遠了一下,不過……我們會被關在山中湖、甚至演變成我手機被燒壞那種狀況,其實就是為了這件事。

 第一天,我們是在進行HIDE的錄音工作。

 一開始,是先錄製新歌的雛形,也就是之後會成為歌曲藍圖的試聽帶。不過這一步,並不是在正式錄音室裡完成,而是在我跟師父共用的房間,用一台卡帶錄音機錄的。

 「KUMA,錄這段。」

 「啊,停。」

 「好好好,KUMA,再來一次。」

 「啊,停。」

 就這樣一遍又一遍,他一邊彈著木吉他,一邊慢慢把歌曲的輪廓刻畫出來。

 用這種方式誕生的作品,後來變成了〈Pink Spider〉和〈ever free〉。

 我做的事情,其實就只是負責按錄音鍵而已,但整個創作過程,我從頭到尾全看在眼裡。

 一開始,他會一邊哼旋律、一邊刷和弦,不斷嘗試、修改,接著從中挑出自己最喜歡的部分,再把那些片段一點一點組合成旋律。

 現在回頭聽完成版的正式歌曲,我可以清楚知道:「啊,當時的那一句,後來變成這裡了。」

 但在當下,看著他不停丟出各種動機,再把它們拼湊起來時,我完全想像不到最後會變成什麼樣子。

 我在工作時,並沒有問師父「這首歌最後會變成怎樣?」

 每當新的樂句出現,我心裡反而會想"這該不會是另一首歌的東西吧?那剛剛的是接在哪裡?"

 這些疑問,我都是默默放在心裡。

 然後到了隔天。

 「好,那接下來來做你的歌吧,KUMA,你想做怎樣的歌?」師父這麼說,屬於我的創作流程也就此開始。

 之前師父曾經跟我說過,他會幫我寫歌,但前提是要我先準備一段旋律作為起點……所以我腦海裡其實已經有旋律了。

 我把那段旋律告訴他之後,師父先用哼唱、沒有歌詞的方式把旋律唱了一遍,接著立刻把它轉成和弦。

 他用的,正是剛才創作自己歌曲時,一模一樣的方法。

 只是,我心裡雖然有一個動機,但因為是毫無準備、突然被帶來山中湖,那個想法其實非常粗糙。

 於是,我們就以我腦海裡那個聲音為中心,再加上師父一邊給建議——

 「這裡如果這樣做,那邊要不要試試看那樣?」

 就這樣錄、停、再錄、再停……反覆不斷地嘗試。

 在這個過程中,我也第一次真正聽到師父對音樂的個人觀點。

 「我寫歌的時候,會一邊想旋律線,一邊去設計和弦帶來的對比感。我很重視音域跟旋律之間的反差。」

 像這樣的想法,都是在創作當下,他一邊做一邊告訴我的。

 在山中湖,我們也花了很多時間在琢磨歌詞。

 因為我自己想的歌詞,老實說還沒完成,而且也沒帶在身上,只能一邊唱著完成的旋律,一邊把腦中還記得的詞先硬套上去……

 就在這個過程裡,我也深刻感受到師父在歌詞上的細節講究。

 「副歌一開始,一定要很直接地傳達出去。這裡是整首歌最重要的記憶點,所以我會用濁音來進攻。」

 「只要仔細思考詞的配置,不只是英文,日文也可以做出非常帥的聲音。」

 「流行歌最重要的是不能漏掉『讓人好記』這件事,混進一些片假名英文,其實也很有趣。」

 「至於主題,我覺得一開始就要先亂寫。你想寫什麼、想傳達什麼,先在筆記本裡寫個好幾頁。我自己開始寫歌詞時,就是這樣做的。」

 他給了我這樣一連串的建議。

 創作歌詞,真的很難。

 在山中湖之前,已經以個人身分活動的師父,也曾經跟我聊過歌詞的事情……

 但當我再次看到他在山中湖寫的那些歌詞時,老實說,有點被嚇到。

 內容毫不修飾,重新讀一次,反而更讓人震撼。

 師父雖然常用「某個人」來當歌詞裡的比喻對象,但到最後,那些人往往其實都是他自己……

 像是在〈TELL ME〉裡有一句歌詞:「自己的聲音傳播著 聽不見它 直到變成了灰」

 每次讀到這句,我都一次又一次覺得,他的思考方式其實從來沒有改變,只是表達情感的方法不同而已。

 那裡面有一種近乎絕望的東西……卻同時帶著無法估計的力量。

 而正是這樣的師父,在山中湖幫我一起完成了一首歌。

 他用自己的歌曲當例子,教了我非常多事情;在我們兩個不斷哼唱、反覆修正之中,作品也一點一滴成形……

 "原來師父是把事情想得這麼深、對細節要求到這種程度"。

 當這個念頭再次浮現時,對我來說,簡直像被當頭棒喝。

 不管做什麼,他都抱著追求最好、做到最極致的強烈執念,想要創造出最高品質的成果。

 能這樣一對一的跟師父一起工作,我不得不拷問自己一句——

 「那我到現在為止,究竟都在幹嘛?」



我們一起完成的那兩首、宛如寶物般的歌曲

 我早已不再是X的工作人員,也投入在自己樂團的活動中;但當我再次跟師父談音樂時,心裡真的浮現出一個念頭 ——

 「我有可能把創作想得這麼深、做到這種程度嗎?」

 一想到這裡……我一直重複反問,但那個瞬間真的來了 ——

 「我到底在幹嘛?」

 那種領悟,甚至讓我厭惡自己。

 當我們再次聽著錄在卡帶裡、用木吉他彈出的那段樂句時,師父對我說:

 「KUMA,我說的就是這個。如果只是單純把這個旋律拆成和弦,我覺得整體不會有延展性,因為旋律本身沒有被打開。」

 他一邊說,一邊反覆確認。

 同樣的聲音,他不斷換用不同的和弦來試,一次又一次重新錄下來。

 從師父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個動作來看,就好像他毫無保留地把所有底牌攤在我面前。

 我原本以為,自己以前也算是有在認真思考創作這件事;但當這一切被赤裸裸地掀開時……

 我才猛然發現,自己過去在寫歌時,別說原創性了,連理論層面,都幾乎稱不上真正站得住腳。



 我們用那種方式一起創作的兩首歌,是〈JET SPARK〉與〈STARDUST STORY〉。

 回頭看,當時那個幾乎是被「綁架」到山中湖的我,其實完全不懂師父的用心良苦。因為事後我們也沒有特別把這件事攤開來聊……但現在想想,師父在把我"綁走"之前,大概就已經把一切都設想好了。

 我想,他應該是想在那個時間點,盡可能把這兩首歌的核心交到我手上。

 看似突如其來、毫無預兆的必要性。每次回想起那段過程,我都忍不住去想,師父那種「帶著害羞的溫柔」,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一開始,我們是從〈JET SPARK〉動手的。那首歌,是我腦中各種旋律的大雜燴,再加上師父替它配上的和弦。

 就連間奏的部分,他也是一邊用木吉他彈,一邊讓整個流動感自然成形……而在那裡,同樣可以清楚看到師父一貫的細膩,配上了非常華麗的和弦。

 他用"HIDE"的風格,把我的強項徹底發揮出來,同時再加入屬於他自己的獨特味道……這正是他用多麼認真的態度,在對待我的作品。

 至於〈STARDUST STORY〉,則是師父一邊反覆哼著和弦,一邊慢慢成形的歌曲,甚至一度讓我懷疑,這首歌根本就是師父自己的作品吧。

 最後,其實在山中湖,沒有任何一首歌真正完成。回到東京後,是我接手做下去,不斷思考延伸與編曲;在我花了整整半年,把那段旋律好好打磨完成之後……

 那也是我第一次,讓師父從頭到尾聽完整首歌。



山中湖 —— 後記

 我在1997年11月去了山中湖。

 那時距離X JAPAN的解散演唱會只剩一個月,師父剛開始準備自己的個人新歌。

 當時我被帶到那裡,完全不知道原因,但不知不覺間,似乎出現了一個小小的空檔。

 據說,唱片公司的人安排了休息日,讓一直忙著製作歌曲、行程排得滿滿的師父可以去泡個溫泉放鬆一下。

 我聽到所有工作人員都建議說:「大家也該好好享受一下努力的成果」,但我心裡想「才不要!」

 因為我去山中湖時完全放下手邊的事情,根本沒時間休息……而這反而讓我回東京的日子又得往後延。

 於是我對HIDE師父說:「請你跟大家一起去溫泉吧,我先回東京一下,之後再回來。」然後我就先離開了山中湖。

 最後,大家在溫泉待了大概兩三天,但據我聽說,師父可能是因為醉意上湧,竟然從車上跳下來把腳弄骨折了……

 距離X JAPAN的最後演出只剩一個月,山中湖的後續工作最終被取消,於是師父和大家直接從溫泉回東京。

 之後,我跟著師父回到城市,他繼續不停工作,但……X JAPAN的彩排也開始了,這段時間忙得不可開交。

 正如我之前提過的,那時我已經跟X分開多年,但師父在最後請我幫忙後,從那時到年底,我們幾乎每天都在一起,就像過去那樣。

 還有……1998年2月1日,也就是他宣布「hide with Spread Beaver」活動的那一年,師父要去美國。

 「KUMA,你一定要跟我去洛杉磯。」

 「一起來吧。」

 「拜託你來。」

 這樣的邀請頻繁出現。最後,因為我想把我們在山中湖完成的兩首歌,整理成完整的樣子再讓他聽,我跟師父說:「我在日本完成製作就過去。」計畫晚一點再去洛杉磯。

 他出發當天,我先幫他買了東西,然後去了師父家。我們一起去成田機場,在登機口,我對他說:「晚點見,我很快就會到洛杉磯!!」一直揮手目送師父消失在視線中。

 之後最誇張時,我甚至每半小時就會接到師父從洛杉磯打來的國際電話。

 我知道師父當時有一些煩惱,但因為我真的很想把他在山中湖替我做的兩首歌完成,好帶著它們一起去……我想著最晚2月底一定要到洛杉磯。


 但最後,我根本沒去成。


 原因是我回熊本一天,去更新過期的護照時,坐在副駕駛座的我出了車禍,我被緊急送醫住院……

 那是2月25日。我原本計畫26日出發,機票也已經買好了。

 我答應過師父一定會去,也覺得無論如何都得到美國去,所以即便腿動不了,我依然硬是溜出醫院。

 這件事在醫院鬧得沸沸揚揚。

 最後,師父的媽媽聯絡我,說:「KUMA醬,你在幹嘛啊?秀人很擔心,他說不管你在忙什麼,先好好養傷才行!所以請你趕快回醫院。」這句話讓我拄著拐杖回醫院了。

 之後,師父也打電話來醫院……

 我記得我們聊了很多事情。

 最後,一直到師父都回日本了,我都沒辦法啟程去洛杉磯。



與HIDE師父道別 —— 那無可逃避的現實

 對我來說,1998年成了此生難忘的一年。


 X解散了,師父展開了個人企劃,接著……我們也就此分別。


 我出車禍動彈不得,原本要跟師父一起前往美國的行程,也被迫取消……



 幾個月之後……



 自從十一年前的那一天起,我的人生徹底天翻地覆。

 即使現在回想起來,跨年之後那段時間的記憶,依舊模模糊糊、支離破碎。

 老實說,我內心深處,仍然有一個「怎麼樣都無法好好整理情緒的我」。


 師父這個人,本來就常在歌詞裡觸及「生與死」這類主題,因為那些意識始終伴隨著他。


 這樣想著,一部分的我試著去接受師父的離去,

 但另一部分的我,卻怎麼樣都無法接受……

 如今想來,只要我還活在這個世界上,或許永遠都找不到答案。


 1998年5月,我被一種「我到底在幹嘛?我是誰?我存在的意義是什麼?」的感覺徹底吞噬。


 那段時間,我想自己一定讓身邊重要的人,包括父母在內,操碎了心。

 所有在我身邊的人,都拼了命想辦法讓我振作起來。


 從那之後,我只能一邊說服自己「必須重生」,一邊一步一步往前走,

 告訴自己只要這樣下去,總有一天還是能撐過來。


 不管過了多少年,即使到了現在,十一年後的今天,那些感受依舊沒有改變。

 「即使世事不盡如人意  也等待春天時再次相見吧!」




第五章:我沉默的理由 —— 創作背後的思緒


那顆不願正視自己的心的掙扎

 這件事發生在1999年12月。

 體育報、週刊雜誌,以及富士電視台的晨間資訊節目《獨家新聞!》都在大篇幅報導我跟師父的關係,同時也介紹了我們在山中湖一起製作的歌曲。

 這波報導其實是因為辦公室裡的幾個人知道我跟師父一起做過那些歌,就問:「你們一起做的那些歌,最後怎麼了?」

 那時候,師父也對我表示過擔心,「我會盡我所能幫你」,甚至還說:「你也應該盡量自己多準備,比如說把音樂先發表出來。」

 所以當那個企劃開始進行時,我也獲得了許多公司外的人士協助,關於怎麼把我和師父一起做的歌曲,以最好的形式發表出去。

 其中一個人,和電視圈有些淵源……

 對我來說,那段日子,我根本沒有心思去碰音樂。

 但當那個人也說了:「說起來,你和HIDE醬一起做的那些歌,後來怎麼樣了?」我終於被拉回現實。

 「啊對,我必須把那些歌好好完成,我答應過師父的啊!」我心裡這麼想,至少重新找回了一點面對音樂的意志力。「師父為這些歌付出這麼多努力給我,我一定要努力完成,真心把它們做完。」


 節目播出後,反應相當熱烈。

 當我上電視時,週刊雜誌、體育報也跟進報導,把我描述成「HIDE最疼愛的弟子」。

 但他們越炒作,我心裡就越固執的抗拒。

 那些人裡,有的只是想賺錢,還有不少用金錢和利益試圖誘惑我。

 我曾經被開出一筆讓人瞠目結舌的金額。

 但有種直覺告訴我:「不是這樣,不是這樣……」

 周圍的人越熱情,我心裡越是覺得相反,只想著"我只想多聊音樂,只想做出厲害的歌",這份執念變得愈加強烈。

 從那時到現在,時間已經過了很多年,但回想起來,我相信那些動盪的日子,並不適合發表我跟師父一起創作的歌。

 自從與師父分開已超過十一年,自那次電視節目引起的騷動,也已超過十年。

 如今,我終於能放下那些心情,把對師父的回憶和歌曲公諸於世……我相信,這全是因為師父的指引。

 畢竟,關於出版的話題討論了很多,但直到現在,也從未有實際進展,我自己也沒主動去推進。

 怎麼說呢……我內心深處,似乎存在著「絕對不會跨越的一條線」。

 連我自己也不完全明白,但似乎有一些價值觀、信念,是不知不覺中形成的。

 金錢固然重要,我也明白應該心存感謝……但最終,我想相信,重要的不是金錢,而是心意!!

 這也就是為什麼,過了超過十一年,我仍然如此謹慎。


 這種心態一直深藏在我心裡。

 當師父說:「你老是繞遠路!多利用我,這樣才能更快出頭啊!」

 所以即便在十年前的混亂時期,他大概也會覺得:「你需要跟周圍的人一起上車啊……」

 但我當時想著 ——

 難道正是因為我這種不會主動行動的性格,才能讓我跟師父如此緊密相處好幾月、好幾年嗎?

 回頭看來,心裡不免感動……言語無法形容,但即使到現在,我的感受從未改變:

 那場與師父的命中相遇,對我而言,是「我最開心的時光,我最幸福的日子!!」

 此外,我也忍不住想,如果那些看似必然的機會,都是師父在安排的話 ——

 是不是他在說:「我擔心KUMA一個人太孤單了,能不能請你們幫我……」?

 而當他看到我終於開始動起來時,也才動員了我身邊的人。

 所以,下次再見到師父時,我想可以跟他聊聊,他對那兩首終於聽到的歌有什麼印象。

 我會這麼說:

 「我已盡我所能,把所有想法與心意都灌注在裡面。這就是我能做到的全部了。師父,你覺得怎麼樣?」



我的真心 —— 傾注在這本書和那些歌裡

 這也是為什麼,即使到現在這個話題已經討論過無數次,我仍遲遲沒有把書出版的原因。

 我不想讓這本記錄我跟師父經歷的書,變成那種「什麼都揭露」的書。這本書的重點,是把我自己的詮釋、我對年輕時光與師父一起度過日子的回憶具體化。

 因為回顧的都是很久以前的記憶,有些部分的時間順序可能會有些錯置,但當我仔細翻看那些回憶時,浮上心頭的都是那麼多,真正的快樂、真正的笑聲,我根本無法全部寫下來。

 真的,那種片段,數不勝數。

 不過,也確實有我跟師父一起掙扎、一起受苦的時候,也曾有衝突……

 當我思考如何描寫那些時候,我意識到,我不想寫出會讓大家難過的東西。

 師父即使在掙扎、在受苦,他對身邊的人也始終懷有善意與同情。

 就算他喝醉後失控,那也是因為他一直忍耐,只為了考慮周圍的人所累積的壓力。

 師父一直把X的團員與他們的家人,以及支持他們的所有人,通通都捧在心上。

 如果無法傳達這一點,那寫這本書根本就毫無意義。

 對我來說,這次把那兩首歌一起發表也有它的意義:

 〈JET SPARK〉—— 曾在電視上介紹過的那首,

 以及〈STARDUST STORY〉—— 和這本書一起,第一次向世界公開的這首。

 我想在一個能讓我好好傳達歌曲意義的環境下發表它們。

 我想做出一件作品,讓那些一直思念師父的人,能帶著對真相的理解去聆聽……



 或許這樣說有些自以為是,但我還是會繼續傳達我的訊息,我對師父的回憶……

 即使我不擅長這件事,我仍覺得這是我唯一能做到的事情。

 也正因如此,我才能咬緊牙關,一步步堅持下去。

 畢竟,我們的相遇完全是偶然 —— 我們沒有血緣關係,既不是父子,也不是兄弟,甚至沒有什麼真正的共同興趣 —— 這本身就是一個奇蹟。

 寫到這裡,我就在想,我要怎麼把我認識的師父,那個真實的他,傳達給大家……

 與其寫下無數細節的故事片段,我覺得最好的方式,就是以最直接、最易懂的方式講述師父的生活態度,還有他的為人處事。

 「HIDE桑,就是那麼了不起。」
 「HIDE桑,就是那麼有趣。」
 「HIDE桑,就是那麼溫暖。」

 如果能以這種方式,傳達師父的理念,一定能傳承給那些尋求它的年輕世代。

 嗯……我花了十多年才下定這個決心。在這十多年裡,我想自己多多少少也有所成長了……

 克服各種問題與挑戰,逐步往前走,讓我變得更堅強,我是相信這一點的。



 不過,老實說,這件事其實也有讓我感到害怕的地方。

 把我一直珍藏在心裡、只屬於我和HIDE師父之間的片段以及創作,公開給這個世界之後,那些東西就會成為我一輩子必須背負的存在。

 我的所有情感、我從師父那裡獲得的一切、那份毫不動搖的愛,當它們被化成文字時,或許會帶著些微不同的語感和重量。

 也因此,可能會被人以我原本並非本意的方式去解讀它……

 即便如此,我還是想繼續當那個KUMA —— 永遠正向、全力以赴的KUMA。

 而且,我也想把那個不管在舞台上、還是舞台下,始終如一、從未改變的師父,傳達給至今仍然思念著他的人們。

 或許,真的會有人在讀這本書時落淚。

 但我衷心希望,那不是悲傷的眼淚。

 我打從心底期盼,那些淚水,是因為他們感受到了師父留在這個世界上的,那份深刻而真實的羈絆。



十一年後,KUMA如今的風格

 除了以藝術家的身分活動之外,我現在也在做製作人,滿世界飛,發掘新的樂團、培養新的藝人。

 而且在某個階段之後,我在海外也累積了非常多的人脈。

 現在日本樂團到海外開演唱會已經不是什麼稀奇的事了,但在當年海外幾乎沒有需求的時候,我就已經跟某個視覺系樂團一起出國了。實際到了那邊之後,人氣比我原本想像的還要誇張,真是熱血沸騰。

 也正因為這樣,我更加確信,不只動漫,連視覺系也是日本才有的獨特文化類型,遲早一定能在海外打出一大片市場。

 差不多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我變得越來越頻繁出國。也因為如此,蒐集資訊變得相當容易,海外發生的事情,幾乎都會第一時間傳到我這邊。

 接著,我開始以經紀人的身份行動,成為日本與海外藝人之間的橋樑。

 最大的市場當然是美國跟歐洲,但也有人跟我說過:「南美洲說不定能做出更大的市場。」因此我也跟巴西等地的經紀人有了很多交流。

 不過那已經是好幾年前的事了,當時我聽說,從來沒有日本搖滾樂團到南美洲辦過現場演出……而且要在南美找到經紀人跟主辦方,真的難如登天。

 情況也不斷變化,巴西的演唱會曾經先延期,最後甚至取消。雪上加霜的是,我還被人騙了。

 經過將近兩年的來回折騰,我終於在2007年11月,成功把我正在製作的樂團「Charlotte」帶到巴西。

 那是史上第一次有日本搖滾樂團在巴西演出,從我們一走出機場開始,就引起了不小的騷動。

 甚至還有粉絲,特地從亞馬遜地區趕來。雖然同樣是在巴西境內,但距離演唱會舉辦地聖保羅,足足有3,000公里之遙。

 看到那一幕,我心裡真的只有一個念頭:「啊,原來對日本動漫、日本文化,還有音樂,是真的有這麼大的需求。」

 事實上,在聖保羅跟里約熱內盧舉辦的演唱會,現場都擠進了上萬名觀眾。


 2008年,我參與了TOSHI的新樂團「TOSHI with T-EARTH」的啟動計畫。因為我一直很想「提升年輕音樂人的風格,並把我能傳承的東西交給下一代」,而這個想法正好也和TOSHI本人的心願不謀而合,所以「Charlotte」的團員也成為第一期陣容加入了。

 時間就這樣過去,我也比學生時代成熟了不少,終於能跟TOSHI一起創造出全新的東西。說真的,雖然我可能做得並不完美,但能幫上TOSHI,我已經心滿意足。

 而且,我也再一次親眼見證了TOSHI身為主唱,那種震撼人心的實力與魅力。

 這個企劃不只在日本,還包含了南韓、我長年往返、關係密切的巴西,以及剛剛才被開拓成新市場的智利。不過在第一個國家,就遇到了設備方面的問題,讓我徹底體會到海外工作的困難重重。

 即便如此,在每一個國家,我們都受到了同樣熱情如火的歡迎。


 這股全新的工作浪潮,雖然充滿挑戰,卻也讓我樂在其中。

 一直以來,我都希望能做出讓支持我們的樂迷感到開心的事情……我想挑戰樂團,去完成他們從未嘗試過的事,創造新的傳說。

 最重要的是,我想盡我所能,提供最好的支援,讓好音樂能被創作出來、被傳遞出去。

 如果有那麼一天,有藝人會打從心底說出:「能遇見KUMA真的太好了。」那就是我人生的意義,也是能帶給我最大幸福的事情。

 在各種不同的環境中工作,當然不可能只有好事,煩惱與掙扎也是如影隨形。

 即使在那樣的時候,我仍然相信,只要好好引導、清楚說明,人一定能從中得到新的東西,並且留下來成為他們的一部分。

 我會把從X開始、由前人打造出來的那個時代精神,傳承給年輕世代。而我們這一代必須交棒的,是一種全新的責任感 —— 不斷提升,再交給下一個人。

 我想,這就是我的遺產。

 我一邊這樣告訴自己,一邊繼續在這個音樂世界裡拼命努力。

 然而,即使我已經這樣傳達我的心意,仍然時不時會被誤解,話語在沒被理解本意的情況下,被錯誤地傳了出去。

 老實說,有時候真的會感到難過、感到受傷,但我相信,只要時間夠久,總有一天會被理解。

 抱著這樣的想法,我每天反省自己,再一次振作,然後不斷重複。


 聽說現在因為我成立了自己的公司,投入音樂產業、支援年輕音樂人,有些人會嘲諷地說:「KUMA就是一直在利用X跟HIDE。」

 但那從來就不是我心裡有過的想法。

 每當聽到這種話,我真的會感到非常難過……只會覺得「人的心胸怎麼能這麼狹隘?」,然後感到無比孤單。

 有時候,透過很久以前合作過的人,或是X的團員介紹,我會認識新的人,聊著聊著,就會提到X或HIDE,最後聊起過去。其實在老早就跟我一起工作的人之間,大家都很清楚,我長年跟X、跟師父一起行動,幾乎形影不離……真的會有人相信,我會拿這件事來佔便宜嗎?

 那些理解我的個性與工作方式、一路支持我的人,反而會擔心的對我說:「那些批評只是因為嫉妒你而已。」或是「KUMA醬,我們很清楚,你一定會全力以赴。」

 越是有人為我抱不平,我就越是心懷感激,但同時,也更容易對那些中傷我的人感到憤怒。


 活著真的很辛苦,而人類,有時候真的很可怕……


 即便如此,我仍然能夠誠實、坦然地談起我跟HIDE的回憶、跟X的回憶,正是因為多年來所累積的羈絆。

 因為我始終有那份自信,能夠毫無欺瞞的面對HIDE,即使我無法把一切說清楚,也無法用讓所有人都能理解的方式表達。


 我想,如果當年沒有找到「想成為對他人有用的人」這樣的生活態度,我大概撐不過這十一年。

 那個時候,我的人生確實發生了改變。

 是的,在十一年多以前,我自己,被一分為二。

 而這份裂痕一直存在,回不到從前,我也找不到解答。

 那個我一直背負著的、艱難的問題,我大概一輩子都找不到解答。

 如今,當有人因為我做的事情而感到開心、感到享受,我看到他們臉上的笑容時,才能真正確認自己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價值。

 我想,正是這一點,一直支撐著我走到現在。



「未完成的完成」── 現在,我終於能跟HIDE交代了

 最後,還是讓我們再一次回到音樂這件事本身吧。

 〈JET SPARK〉跟〈STARDUST STORY〉……明明我曾經跟自己的樂團演出過好幾次,卻一直沒有發行,原因只有一個 —— 師父的作品實在太巨大、太驚人了。只要不是跟師父一起,我就怎麼樣都感受不到那種超越當時的東西。我一邊創作、一邊否定,一邊做、一邊毀,原地打轉,寸步難行。

 尤其是〈STARDUST STORY〉,裡面有些旋律跟和弦,是HIDE以模組化的方式先做出來的……我一直覺得,他大概會用同樣的方法把整個骨架完成,然後再跟我一來一往地交流,最後把作品完成吧。至少,那時候我是這麼想的。

 或許在大約十一年前的那個時期,他原本打算在山中湖把形式跟編曲定下來,之後再到美國完成,然後交給我……現在回頭看,我真的會忍不住這樣覺得。


 不過,時間就這樣流逝了。這些年來,我遇見了很多很棒的音樂,也慢慢用自己的方式,理解了師父教我的歌曲結構與創作方法。


 我想,那個曾經深信「我再也不可能感受到比那時更強烈的東西」的心情,也在不知不覺中開始改變了。

 只要我繼續像現在這樣,全心全意活在音樂裡,如果這兩首歌沒有用我自己的方式完成,我一定會後悔莫及……而且它們就像橫在我眼前的一道高牆,是我無論如何都必須跨越的障礙。

 還有一件事我始終放在心裡 ——「如果我沒把這兩首歌完成,師父一定會生氣。」

 「你怎麼老是繞遠路啊!」

 「你明明那麼努力做出來的!」

 我幾乎都能聽見師父對我這麼說。

 十多年前,我因為上電視而引起一些風波,當時幾乎沒有人真正理解我說的那句:「到最後,錢是買不到人心的。」於是我心想"那就算了吧"。就這樣把那兩首歌,連同我珍貴的回憶,一起封存了起來。

 但在經過多年之後,機緣巧合層層疊加,我內心某個地方突然斷裂了。

 於是,我決定把這首我做到自己滿意為止的「未完成之詩」,分享給師父,也分享給那些愛著他的人們。

 即使它已經完成,但毫無疑問,仍然只能被稱為「未完成的完成」。

 因為,無法跟HIDE對話、無法跟他交換想法的情況下,這首歌根本不可能真正完成。如今要再把它完成,已經是不可能的事了。

 但下一次再見到HIDE,我不能再繼續說「我沒辦法讓這些歌成形」了。總得有個收尾。

 不能讓它永遠停在未完成的狀態。

 下一次見到師父,我一定要把它完成!!


 「喂,KUMA,那首你在做的歌怎麼樣了?」如果被這樣問,卻答不出來,我真的會無地自容。

 當再次見到HIDE之前,就算還不能完成,我也會把所有的一切都投注在這兩首歌裡。

 為了讓我跟師父重逢的那一刻,他能立刻說:「KUMA,我聽過那兩首歌了。」然後我們的對話可以直接開始 ——「嗯,KUMA,這裡這樣做的話,會好一點,然後那邊我們再那樣處理吧~」

 老實說,不管我跟多厲害的製作人合作,不管我跟多頂尖的工程師工作,不管我用的是設備多棒的錄音室,現階段〈JET SPARK〉跟〈STARDUST STORY〉依然是「未完成的完成」——因為說到底,它們是我為了自己而創作的。

 其實一直以來都是如此,今後大概也會一直如此,我的字裡行間或許充滿矛盾,對不起。

 我想一輩子活得不留遺憾。

 我的人生準則是「想成為對他人有用的人」,但這兩首歌,真的只屬於我自己。

 而我也必須把HIDE在萬般艱辛之下交到我手中的「意志」,傳遞給下一個世代。


 在寫下這些文字的此刻,歌曲還沒有完全完成。

 編曲已經完成,只剩下幾個地方的歌詞還需要填補……作為新的挑戰,有些字詞還沒能完美貼合旋律。

 不過,大約九成的歌詞,仍然是十一年多前的我所寫下的。

 現在再聽,無論是音樂還是歌詞,一點都不覺得老舊,也沒有生鏽的感覺。

 真的,很棒。

 我當時是把情感整個灌進去唱的,所以完全不像是在唱一首久遠過去的歌。

 另外,曾在CBS SONY時期擔任X製作人的津田先生,他的存在對我來說意義非凡。

 能再次見到津田先生,簡直就像作夢一樣。真的,師父,謝謝你。

 還有,我也遇見了負責這個企劃的宮崎先生。

 如果沒有那次相遇,我想這部作品根本不可能問世。


 能夠遇見這麼多的人、建立這麼多的羈絆與連結,讓我能夠過上如此精彩、如此幸福的人生,我打從心底,滿懷感謝。




結語


 有那麼一個人,把一生都奉獻給搖滾,至今依然閃耀著永不褪色的光芒。

 正因為我再次意識到這一點,才能咬牙撐下去,繼續往前走。

 曾經那樣貼近HIDE、貼近X,我絕對不可能去玷汙這個樂團。而我對此引以為傲,這份自尊,就是支撐我一路走到現在的唯一力量。

 如果我那醜陋的人生模樣被攤在陽光下,師父一定會對我說:「KUMA你在搞什麼啊?」他說這句話時的表情,我在腦海裡永遠看得一清二楚。

 所以,我絕對不想去見一個露出那種表情的HIDE。

 我一點都不想看到那個表情。

 正因為如此,我才拼了命地把所有熱情投注在努力之中,只為了換來值得他一看的表情。

 這是一場我跟自己之間,毫不留情的嚴肅戰鬥。

 如果有一天,有人對我說:「KUMA,你真的很努力,是個很棒的人。」

 如果真的有人這麼對我說,我會毫不虛假、打從心底這樣回答:

 「不,我一點都不棒,也沒有了不起,真正厲害的,是HIDE。」

 我想努力到,能被這樣評價,因為那正是我最想親口說出的回答。



 當然,每次讀到師父寫下的歌詞,我到現在還是會想很多。

 啊……原來他把所有的情感,全都灌注在裡面了。

 總覺得他一直在透過那些字句,默默給我提示,教我今後該怎麼活下去……

 說到底,人是被他人傷害,也被他人拯救,正因如此,才能活著走下去。

 這個世界發生的事,終究能在這個世界得到解決;但另一個世界發生的事,卻怎樣都無法在這裡得到答案。

 此時此刻,我只是剛好存在於這個世界,至於未來會走向何方,誰也說不準。

 所以,比起一個人扛下太多,過著滿是煩惱與痛苦的人生,我覺得不如坦率的、快樂的活著,做自己真正喜歡、開心的事,只要不給任何人添麻煩就好。

 不知不覺間,我越來越常這樣想了……

 只要能對眼前的一切保持正向思考,自然就會吸引同樣正向的人聚集在身邊,做任何事情,也都會產生一股良性的推進力。

 相反的,如果沒有跨越負面情況的力量,不知為何,身邊就會開始聚集負面的人,然後一連串負面的發展也會接踵而來。

 不管肩上背負的課題有多沉重,都不要放棄、不要失去勇氣,彼此扶持、一起走下去吧!!就算只是一點點也好……因為那才是真正重要的事……

 讓我們從現在開始,盡情享受每一天,好讓未來回首時不留遺憾。否則,那就真的太浪費了……



 儘管我的人生一路跌宕起伏,發生了太多事情,但最近,我終於能一點一點的,自然而然的笑出來了。



 今天,我的目標,是比昨天多一點笑容……

 今天,我依然跟師父分隔兩地,但遲早有一天,無論用什麼方式……



 不管怎樣,我既不安、又滿懷期待地,等著再次跟師父相見的那一刻。我真的好想快點見到他,有太多太多話想跟他說了!!

 反正不管是笑著過,還是哭著過,時間都一樣會流逝,那我就稍微放鬆一點,適度努力,去遇見更多笑著的人吧。

 不論是過去、現在,還是未來也是如此……

 只要能一直這麼想:「我過了一個最好、最幸福的人生!!」



 未來,還有很多喜悅在等著我……

 未來,還有很多憤怒在等著我……

 未來,還有很多悲傷在等著我……

 未來,還有很多快樂可以去享受……

 畢竟,我現在,仍然活著。

因喜悅而顫抖
因憤怒而顫抖
因淚水讓心弦顫動

 即使顫抖著,也從未停止 —— 我那無比珍貴、無可取代的寶物。

 緊緊握著,只屬於我的這條「永不結束的羈絆」……




後記


 師父,你有好好聽過〈JET SPARK〉跟〈STARDUST STORY〉了嗎……?

 為了讓它們成為最棒的歌曲、最強的作品,所有頂尖的創作者都齊聚一堂,把全部的心力都投注進去了。

 老實說,這首傾注了我目前所有能力的「未完成之詩」,已經完成了。

 即便如此,就算我已經竭盡所能去創作,它們依然是「未完成的完成」,仍然無法真正畫下句點的作品……

 那兩首誕生於山中湖的歌。

 隨著時間流逝,它們再次呼吸,再次復活。

 說到底,我就是想在師父生日這一天,把它們交到你手上……

 所以這次,拜託你了,在我們再次相見之前,請把它們能做到的地方,都做到極限吧!!

 然後,等到我們下次見面時,我們一定要把它們真正完成。

 回憶實在太多了,在寫下來的時候,我只能一個一個,小心翼翼的拾起。

 我是抱著真心的願望寫下這些文字,希望能從心底,把師父的溫柔傳達出去。

 同時,也是為了清楚說明那兩首我們一起創作的歌。

 不過師父,當你讀到這些內容時,應該也勾起了不少往昔的回憶吧。

 如果還有機會的話,我想把這裡沒能寫下來的回憶,也全部記錄下來……

 總之,師父,我們不久後一定要再見面。

 在那之前,我還得再為手邊尚未完成的事情,繼續努力一陣子……



平成21年12月13日

井上"kuma"秀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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