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作／藤暈
我想聊聊防災無線的鐘聲。
那種聲音就像冰塊全都融化，只剩下味道的飲料一樣，輪廓模糊、朦朦朧朧地從天空覆蓋下來。那種感覺總會無可救藥地勾起懷念之情。對我來說，那是日常生活裡很喜歡的一種聲音。
說到下午五點的鐘聲，應該很多人馬上就有畫面了。正式名稱似乎叫做「防災行政無線」。那是地方政府用來向居民傳達防災訊息的無線設備，而每天固定響起的報時鐘聲，其實就是為了確認設備是否正常運作。
在我老家，每到下午五點就會響起鐘聲。無論是放學回家，還是出去玩後準備返家的路上，只要聽到那個聲音，就知道一天差不多要結束了。
後來我離開家鄉之後，據說播放的曲子也換了，現在改成市歌。至於以前那首鐘聲到底叫什麼名字，就算查了半天也查不到。
升上大學後，我搬到了京都市。
可是總覺得那裡的白天和夜晚之間少了一道界線，時間就這樣漫無止境地拖延下去。當然，如果有人說那只是因為學生生活作息混亂、過得太散漫，我大概也無話可說。
不過某一天，我忽然發現了一件事 —— 京都市根本不會響起那種鐘聲。
防災無線鐘聲雖然表面上的目的，是確認無線設備是否正常運作，但它是不是其實還肩負著另一種功能呢？
那就是替人們的一天劃下分界線。
有個網站叫做《防災無線鐘聲的世界》，裡面整理了日本各地自治體用來報時的音樂，以及播放時間。
看著那份資料，就會發現各地使用的音樂五花八門。
像〈夕焼け小焼け〉這類童謠是最常見的選擇，但也有一些相當特別的例子。例如福島縣須賀川市播放的是〈ウルトラセブンの歌〉，宮城縣本吉郡南三陸町則播放〈残酷な天使のテーゼ〉。
這些歌曲通常都和當地有淵源的人物有關。
而其中有一個地方特別吸引了我的目光。
X JAPAN的〈Forever Love〉。
啊，對喔。YOSHIKI和TOSHI，好像就是那裡出身的。
於是我打開Google街景，在館山站附近展開一場虛擬散步。
車站前有一座被棕櫚樹圍繞的圓環。沿著海岸筆直延伸的道路，以及一整排棕櫚樹。天空下方泛著白色，越往上越轉為蔚藍。我滑動滑鼠，讓視角慢慢旋轉。
然後開始想像。
想像鐘聲響起時，這片土地上迴盪著〈Forever Love〉的旋律。
那時我已經下定決心。
總有一天，我一定要親耳聽見這座城市播放的〈Forever Love〉鐘聲。
於是，我來到了館山。
那天是星期六。
我先搭京葉線從東京到千葉港站，再轉乘名叫「南總里見號」的高速巴士前往館山站。
車上的乘客稀稀落落。
比起「去館山玩」，總覺得更多人是要「回館山」。這樣的感覺突然讓我有些孤單。
下午三點左右，我抵達館山站。
離開車站後，便沿著海岸散步。
海浪聲近在耳邊。
成排的棕櫚樹，以及零星矗立的飯店，隱約透出一絲度假勝地的氣息。
路上的車輛遠比行人多得多。
四、五輛機車轟隆轟隆地呼嘯而過。我不知不覺開始數起數量，等回過神來，引擎聲早已消失在遠方。
沒過多久，耳邊又只剩下海浪聲。
兩名穿著制服的高中生坐在通往沙灘的水泥階梯上，一邊吃著Giant Cone冰淇淋。
原來現在的高中生也還會吃Giant Cone啊。
對面剛好有一間7-Eleven，大概是在那裡買的吧。
其中一人面向大海，一聲不響地吃著冰淇淋；另一人則側著身體，呆呆望向遠方。
包裝紙上端還連著一小塊沒撕掉的部分，在風中晃來晃去。
那天太陽很大。
稍微走一下就滿身是汗。
於是我進了一家咖啡廳，點了杯粉紅檸檬汽水消暑。
能看見海景的位置都坐滿了，所以我只能坐在不太有海邊氣氛的座位，慢慢啜飲。
離開咖啡廳後，我又沿著海岸閒晃。
看了一眼手機鎖定畫面。
16:48。
我踩著沙灘，望著海面，等待鐘聲響起。
沒多久，遠方傳來了〈Forever Love〉的旋律。
播放設備應該離得很遠。
海浪聲大得多，實際聽到的〈Forever Love〉意外地有些微弱。
還能聽見像輪唱一般的迴音，稍微落後於原本的旋律。
短短幾十秒後，鐘聲戛然而止。
剩下的，只有海浪不斷拍打岸邊的聲音。
我繼續沿著海岸道路前進。
前方有個牽著狗散步的男人。
而另一頭，也有個牽狗的人迎面走來。
兩隻狗像是在互相觀察般停下腳步。
主人們也停了下來，彼此說著：
「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
忽然間我想到 ——
對這些人來說，剛才的鐘聲，或許根本不存在吧。
當我從他們身旁經過時，偷偷瞄了一眼。
刺眼的夕陽正好照進眼裡。
我邊走邊舉起手遮陽。
手背落下深深的陰影。
手指張開又闔上，陽光便從縫隙之間穿透而過。
回到館山站後，我等著返程的電車。
月台實在太熱，於是走進候車室。
裡面瀰漫著一股甜甜的香氣。
怎麼說呢。
有種年輕人的味道。
該不會是Dolce & Gabbana的Light Blue吧？
印象中好像是這種味道。
不過我自己從來沒用過，也可能記錯了。
腦海裡忽然浮現剛才那兩名吃冰淇淋的高中生。
再過不久，我就27歲了。
我試著想像，如果自己能回到十年前，回到和那些高中生差不多的年紀會怎麼樣。
但緊接著，各種麻煩事立刻浮現在腦海。
升學考試、戀愛、大學課業、打工、求職活動……
雖然這些經歷都塑造了今天的自己。
但麻煩的事情，終究還是麻煩。
仔細想想，果然還是不想回到十年前。
不久後，電車進站了。
我搭上車，一路轉乘許多班次。
等回到家時，早已疲憊不堪。
睡前，我又在腦海裡播放了一次〈Forever Love〉。
沒有海浪聲。
沒有延遲而來的迴音。
只有一首巨大而清晰的〈Forever Love〉鐘聲，在腦海深處緩緩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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