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解〈Endless Rain〉與〈Say Anything〉正好相反的氣質

 〈Say Anything〉和〈Endless Rain〉常常被放在一起比較,就連YOSHIKI本人也曾為了超越〈Endless Rain〉,傾注了一切心血去苦苦編織〈Say Anything〉,甚至在跟唱片公司硬槓時急到哭出來了,可見他當時想打倒〈Endless Rain〉的壓力有多大。

 即便〈Say Anything〉同樣成了經典,但YOSHIKI一直不認為它超越了〈Endless Rain〉。


 我想在「永無止境的孤獨」這個維度,〈Endless Rain〉確實是王,而且是霸王。但在「單相思的痛苦」、「心碎之美」的維度。〈Say Anything〉應該是不遑多讓,有一種專屬於它的神聖美,很精緻。甚至在結尾時戴上了最美的皇冠(個人的奇怪形容)

 如果硬要說哪首歌更好,其實很難成立。比較合理的切分法,是看它們在處理「悲傷」時的方式,因為從根本上來說,兩首歌的方向和語境完全不同。


 〈Endless Rain〉的悲傷事件是「過去式」,是對「往事」苦苦追憶的狀態,抒發情緒的對象已經模糊了,甚至說「你就在眼前消失」、「你只是個幻影」,歌裡的主角顯然是長時間走不出心理創傷。

 歌詞本身也很少指向具體情境,它反覆圍繞在離別與孤獨的感受上。再加上編曲鋪陳很長,鋼琴和弦樂一路延展再延展,所以整首歌更像是「情緒一直待在某個很大的空間很久了,而且不知道什麼時候可以解脫出去」。宛如地球上已經沒有任何晴朗、乾燥的容身之處了,整個世界都一直在下雨的狀態,永遠下個不停、躲也躲不掉。

 這種做法的結果,是情感很宏觀,但細節是糊糊的。那種感覺完全跟淋著大雨、同時哭花了臉、什麼都看不清楚的體感一致。聽者是被一種特定的大規模環境團團包住,像是捲進漩渦。音樂結構上也是這樣,旋律的音拉長,但沒有安穩的落點,和聲也一直延後解決。副歌雖然有釋放情緒,但沒有真正爆發,終止點一直被回收、被反覆撤銷,讓聽者的心一直懸著。

 如果用畫面來說,我覺得〈Endless Rain〉是凌晨下著大雨的無人大街。燈光昏暗、雨下個沒完,只能看見漫天的白色細絲。路也沒有盡頭,沒有任何其他的人,只有孤獨和無助,主角走路歪歪斜斜,甚至雙腳癱軟。悲痛的情緒持續擴散在空間裡,只迴盪著他一個人的呼喊。


 兩首歌一起聽完,會發現〈Say Anything〉正好相反,它的情緒比較集中在一點上,而且很明顯是指向已經要遠離的「某個人」,這段關係即將崩解,但還沒有真的崩解。雖然歌詞沒有把故事說完整,但整體一直是在對一個明確的對象說話,而不是對空無一人的世界說話。

 所以〈Say Anything〉的悲傷事件更具體、明顯為「現在進行式」,它「正在」挽救一段關係、尋求最後可能的救贖,所以情感也收束得也更緊。核心是「我知道我要失去你了,但我們之間的話還沒說完,可以給予一點回應嗎?好讓我有個了結」。這種未完成感會一直卡在整首歌裡,就連尾聲,YOSHIKI的口白也是沒有講完的狀態,只剩下純器樂尾奏,然後這首歌就結束了。

 音樂上的差異也很明顯。〈Endless Rain〉的鋪陳是往外擴張,把情緒發散出去、用力宣洩的方式。旋律大幅度跳躍(音程跨度真的很大);〈Say Anything〉則比較往內收、很克制,它很多地方其實在壓抑、試探,有種小心翼翼的感覺,似乎不敢讓情緒完全崩掉,深怕這段關係會馬上結束。即使到了副歌高點,也沒有完全失控,仍然維持著儀態。

 〈Say Anything〉還有一個特點就是「層層遞進」,開頭幾乎是單聲部思維,主歌的走向非常規整,旋律線波動極小。跟〈Endless Rain〉副歌大開大合的八度大跳比起來,〈Say Anything〉的副歌旋律線平滑了很多。每次拉回主題時,YOSHIKI都會加新的聲部,或是提高密度,讓結構聽起來類似螺旋式上升,一層上去一層。


 〈Endless Rain〉是對著逝去的時光叩問,被關在內心世界、沒有出口,延續感永無止境;

 〈Say Anything〉是對著還沒逝去的時光叩問,懇求被擱置、那我就再懇求一次的含蓄感;

 兩首歌的氣質就是差在這。


 〈Endless Rain〉已經歪歪斜斜的在雨中遊蕩,手上拿著刀。毫不修飾,因為根本顧不上修飾了,可以說是狼狽不堪

 〈Say Anything〉則更像被遺棄卻完好的黃金宮殿,我聽到了一種精緻感,站得筆直,仍然保持著翩翩儀態


~以上純屬我個人的聽感,不是什麼嚴謹的樂理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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