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下雨天時,特別適合聽X JAPAN。
雨,是X JAPAN音樂最核心的意象之一,
那種濕潤、綿延而下墜的聲音,幾乎承接了某種日本才有的美感 ——
明知終將消逝,仍在消逝之中看見美。
YOSHIKI的悲傷體現於跳躍的旋律或持續長音,
高音旋律懸在半空,但和弦卻一直往下走、或者處在不穩定的狀態。
還有暴雨一般的中音鼓、雙大鼓,
進場跟過門的時候常常像是決堤了,都有一種傾瀉感,不是那種強調律動的切分節奏。
鋼琴常堆疊出高密度的和弦,刻意跟主旋律拉開距離。
當兩個聲部被拉開,聽覺上就會浮現空間感,
或者勾勒出類似站在雨裡的環境。
因為沒有單一聲部在前面主導,聲場就擴散了,聽覺也失去中心支點,
旋律與低音彼此對位、反向拉扯,
旋律期望得到解決(救贖),但和聲與結構卻不斷延遲、拒絕給予這個救贖,
產生了「不完全終止,也不解決,只是一直懸著」的感受,
這讓X JAPAN的音樂總是有一股張力,就像氣球一樣,不斷繃緊著。
這種張力,如果從音樂結構來拆解,大概可以分為兩層 ——
一個是高潮往後移:YOSHIKI寫的副歌往往只是用來升溫而已。
例如〈Endless Rain〉,整首歌的和聲像是一直站在門口,卻始終不進去。
加上YOSHIKI寫的旋律都是長長、慢慢的,他不會馬上把真正的落點給我們。
〈ART OF LIFE〉更明顯,情緒真正被允許完全釋放的時刻,只有接近尾聲那一次。
另一個是階梯式推進:歌曲能量是以「上升→壓下去→再上升」的動態反覆著。
轉調之後再推高、副歌之後還有副歌。
〈Say Anything〉把這種結構展示得最清楚,每次懇求都被忽視,又反覆再試著懇求。
每次聽起來好像要釋放的段落,都會被重新拉回張力區,直到最後才集中爆發。
我覺得有點像海浪,一波接著一波(難道靈感來自於北条海岸的浪嗎?)。
當這種在樂器、樂譜上的聲音轉入YOSHIKI的歌詞文本裡時,就會變成更具體的畫面,
漫天雨水營造了一個容納空間,成為「將痛苦保存為美感」的載體。
雖然痛苦,但受傷的心也被雨水包裹著、保護著,
讓痛苦不再完全是負面的東西,反而逐漸有了超脫、蛻變的意義,
使他筆下的痛苦變得神聖、變得很美。
這種美學也在日本文化的不同層面裡反覆出現,
雨在神道觀念裡帶有「洗去穢氣」的感覺,
並延伸進一部分的文學、動畫、視覺系文化之中。
縱使遍體鱗傷、無力的倒地,至少大雨可以洗去滿身血。
受苦,然後淨化。
YOSHIKI的音樂語言,顯然跟這種美學發生了強烈共鳴。
於是,這種淨化在他心裡走向了極致 ——
像是玻璃轟然碎裂的瞬間,那種毀壞本身反而構成一種美,難以移開目光,
這種美感是動態的、轉瞬即逝,所以顯得更珍貴。
毀壞(心碎)並非終點,也可以是「美」誕生的起點。
這類似於日本的「物哀」理念 —— 明知終將消逝,仍在消逝之中看見美。
正因在毀壞中寄託了美,所以YOSHIKI音樂裡的悲傷,其實很少變成真正的絕望,
就算是黑暗的歌,我們還是能隱約感覺到某種潔白。
換句話說,YOSHIKI的詞其實不完全是在描寫悲傷、或者悲傷的結局,
他的核心是建立一種「雖然持續著悲傷,但仍然尋求救贖,不會抵達絕望的狀態」。
這種狀態之所以獨特,是因為在多數音樂裡,雨往往只是間歇性的元素。
它更像個事件、一個突如其來的觸發點,用來將情緒擬人化,或是放大情感的失控性。
舉幾首有名的歌,看一下雨在裡面扮演的角色——
Nightwish〈Nemo〉將雨視為主角渴望的救贖媒介,不流於絕望,跟YOSHIKI筆下「尋求救贖的臨界點」非常類似。
Guns N’ Roses〈November Rain〉的雨是愛情不可逆的崩解、是無法掌控宿命的痛苦。它展現的是在痛楚過後,準備迎接雨過天晴的掙扎過程。
Slayer〈Raining Blood〉下的是血雨,是末日景象,雨沒有在象徵什麼,它直接變成毀滅者本身了。
楊丞琳〈雨愛〉的雨延伸為思念和困境,主角將自己困在雨天裡耽溺與幻想,不想出去。
而劉德華最有名的〈冰雨〉,肉體上的冷與痛成為自虐式的宣洩。區別在於,它是真正的絕望,這裡的雨是「逼著主角清醒、去接受被遺棄的殘酷現實」。
回到YOSHIKI的創作,雨則是「持續存在的狀態」,即他所謂「無盡的雨」。
既沒有完全毀滅,也沒有真正拯救,只是在多重痛苦和一絲希望之間反覆流動著。
再也沒有機會說出口的愛...
懇求著回到過去,卻被困在時間之河,無力的越漂越遠...
就算永遠得不到答案,受傷的心也頑強地朝著黑洞不斷質問,想獲得不可能的解脫....
但這種美學,不是YOSHIKI一個人的作曲語言就能完成,
它需要整個樂團才能成立:
HIDE和PATA提供了大量有稜角、乾燥又剛硬的吉他riff,
他們的聲音是在抗衡浮華柔美的雨,讓聲場不會無限耽溺下去;
TAIJI和HEATH貢獻了翻騰、滾動的貝斯底色,
他們的聲音是鞭子、暗流、也是心跳的隱喻,黏合著樂曲的骨幹及血肉。
還有TOSHI,他是最不可思議的環節,
那直插雲霄、了不起的洪亮歌聲,是這套美學能在現實世界中成立的關鍵,
無論如何悲傷、遲遲懸而未決,仍然可以唱出一種清澈、一種絕不屈服的強大力量,
因為有TOSHI,我們才能在看似無法解決的迴圈裡,找到往上走的出口。
在他們所有人的剛柔並濟之下,絲絲涓流就能匯聚成一股質感完美的暴洪,
那種不可方物的美麗,會直接穿進我們的腦袋。
所以下雨天,特別適合聽個幾首X JAPAN。
畢竟有些雨,一直都下在我們各自的心裡,從來就沒有停過。
也許YOSHIKI真正迷戀的不是雨,是那種永遠不會解決、沒有結局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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