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譯】奇蹟新曲《子 ギャル》的hide共同製作人I.N.A.,以及YAMAHA VOCALOID專案團隊人員的長篇訪談

採訪者:增田勇一

—— 首先,想請YAMAHA的木村義一先生和馬場修三先生,簡單說明一下兩位與這次專案的關係。

 木村:我基本上是在東京,負責擔任YAMAHA VOCALOID團隊承接專案時的對外窗口。主要工作是規劃VOCALOID相關企畫,而負責承接這類工作的團隊,是以澀谷辦公室為據點。另一方面,馬場所屬的開發部門則位於濱松。這次最初是Universal Music找上我們,提出「希望用hide的聲音,讓一首歌曲復活」的想法。之所以會有這樣的構想,是因為幾年前,我們曾經利用VOCALOID,讓已於2007年去世的植木等先生的聲音重現。所以對方就想知道,能不能用同樣的方式,讓hide的聲音重新唱出歌曲。這就是這次合作的起點。


—— 接著,由馬場先生負責技術方面的工作。

 馬場:是的。具體來說,我們首先著手製作hide的聲音資料庫,也就是將各種聲音素材整理、彙整成一套完整的資料庫。

 木村:最開始接到這項工作的邀請,距離現在大約已經是兩年前的事了。

 I.N.A.:我想,首先必須向大家說明這次的歌曲。事情要追溯到1998年。這首〈子 ギャル〉(小辣妹)原本應該收錄在hide生前最後一張原創專輯《Ja,Zoo》裡。大家應該都知道,那張專輯大約有一半的內容,是hide去世後,由Spread Beaver的成員等人協助,將當時尚未完成的作品製作完成,才得以問世。而這首〈子 ギャル〉的歌詞當時已經寫好了,音樂伴奏,也就是整首歌的音軌,同樣已經完成,唯獨還沒錄人聲。所以它當時無法收錄進專輯。


—— 換句話說,當年即使是尚未完成的音源,其實還有辦法繼續製作完成;但如果缺少主唱的人聲音軌,以1998年的技術來說,就完全不可能完成。可是到了現在,就有VOCALOID這種方法可以運用了。

 I.N.A.:是的,就是這麼回事。


—— YAMAHA過去已經有運用植木等先生聲音的成功經驗,那麼,從一開始,你們就對這次專案的成功抱有信心嗎?

 木村:不,剛開始時,我其實覺得這件事相當困難。像我們這類專案,原本就比較不擅長處理搖滾樂,尤其是所謂的嘶吼式唱腔,更不是我們的強項。〈子 ギャル〉當然也是一首搖滾歌曲,所以一開始我就覺得,這件事恐怕相當棘手。


—— 我自己其實也不太了解VOCALOID的運作原理。不過即使是外行人也能想像,如果能使用咬字清晰、發聲自然的聲音作為素材,製作起來應該會容易得多吧?

 木村:是的,確實如此。

 馬場:聲音越平穩、越沒有太多變化,就越容易拿來用。


—— 不過,即使五十音的所有聲音都收集齊全,也還不足以作為完整素材。據我了解,例如說「こんにちは」(你好)時,不只是需要「こ」這個音,還需要發出「こ」的瞬間,以及從「こ」轉換到「ん」的過程中所產生的聲音。

 馬場:是的。總之,需要的素材量非常龐大。首先,我們把Universal Music提供的hide原始人聲全部聽過一遍……

 I.N.A.:沒錯,我們讓他們聽了所有歌曲的人聲音軌。


—— 也就是從原始音源中,將人聲單獨分離出來的版本?

 馬場:是的。接著我們針對〈子 ギャル〉所需要的音素,也就是構成聲音的各個片段,一個一個判斷哪些可以使用、哪些不能使用,再將可用的素材收集起來,逐步建立成一套資料庫。


—— 換句話說,歌詞就像拼圖的底圖,再把各個聲音片段當成拼圖,一塊一塊填進去?

 馬場:是的,完全就是這麼回事。


—— 至於音高之類的部分,則是全部留到後續再調整嗎?

 馬場:這部分其實有個問題。如果原始聲音片段本身的音高,跟我們想合成的音高差太多,合出來的聲音就會慢慢變得不像本人的聲音。這跟取樣器的原理相同。所以最好能找到音高盡可能接近目標旋律的聲音素材。但我們必須從完全不同的歌曲中尋找這些素材,當然不可能每次都那麼剛好。而且不同歌曲的演唱方式也各有差異。有些歌唱得非常有情調,有些則唱得很激烈。我們必須從這些素材當中找出適合〈子 ギャル〉的聲音。這些部分確實讓我們吃了不少苦頭。


—— 既有的人聲音軌數量本來就很有限了,再加上hide會隨著歌曲改變演唱方式,發聲也不是一成不變的狀態。所以光是收集齊全所需的音素,本身就是一件極其困難的工作吧。

 馬場:沒錯。只要能把需要的素材收集齊全,後續多少就有辦法處理,但其實還有另一個問題。VOCALOID把帶有音高變化的聲音素材拿來合成時,輸出的聲音都會變得比較平。如果想把原始聲音所具有的音高感,還有音色的變化原封不動地呈現出來,就必須用跟一般VOCALOID不同的特殊處理方式,要不然很難重現。這次製作hide的聲音,必須採取跟我們平常製作VOCALOID聲音資料庫完全不同、相當特殊的方法。因為我們的目的,說到底,就是要盡可能呈現出hide獨有的特色。


——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一般的VOCALOID即使沒有鮮明的人格特質,也不影響它的用途。但這次的情況不同,聲音必須具有鮮明的個性。就算素材齊全了,也能按照旋律唱出歌詞了,但如果只有這些條件,還是沒辦法讓人感受到hide特有的唱腔、韻味,以及那種難以言喻的個人風格,對吧?

 馬場:是的。我們還必須重現他演唱時的各種習慣跟表現方式。原本的話,如果能百分之百從hide本人的聲音中取得所需的音源素材,那就最好不過了。但這件事終究無法完全實現,所以我們試著用其他方法,補足那些缺少的部分。

 木村:其實我們有一項尚未公開的技術,之前在植木等先生的專案中也用過。理想情況下,如果所有需要的音源素材都齊全,聲音就能順利銜接。但如果中間少了某些部分,我們也可以分析缺失的部分,再透過技術把它補足。這次我們也用了這項技術,把必要的聲音片段補齊。


—— 如果拿重建脊椎來比喻,當中間缺少某些骨頭時,就必須想像原本應該連接的骨骼形狀,再製作出新的部分,把它們接起來。可以這樣理解嗎?

 木村:非常接近。我們會分析兩個聲音片段之間的銜接處,推測「既然前後是這兩個聲音,中間大概就是這種聲音」,再把預測的結果轉換成實際的聲音。我們確實有這樣一項尚未公開的技術。


—— 也就是說,你們認為這個專案值得動用這項技術,也有必要運用它來完成?

 木村:沒錯。如果不做到這個程度,就無法重現hide的歌聲,而我們也真的很希望能夠設法做到。


—— 我完全無法想像,這項工作究竟需要投入多少時間與心力。從VOCALOID部分大致完成,到I.N.A.先生開始整合整體音源,中間究竟花了多久?

 I.N.A.:我最終收到完整資料,大約是在今年6月。當然,在此之前我們也陸續聽過幾次不同階段的成果,提出「這裡如果改成那樣會更好」之類的意見。過了幾個月又開會討論,接著繼續修改,就這樣不斷重複。所以這項工作是從2012年10月開始的,而YAMAHA的製作工作一直持續到今年6月。


—— 也就是整整一年八個月。真是驚人!

 馬場:最後由我代表YAMAHA負責製作人聲音軌。不過在我接手之前,原本還有其他負責人,當時對方已經做了一次嘗試,最後認為「這件事辦不到」,就暫時放棄了。因為植木等先生的聲音資料庫也是我負責製作,後來大家又重新想到「或許馬場可以做到?」於是這項工作才再次交到我手上。那大約是最終交件日期的半年前。要說明一般工作的製作量,其實不太容易。不過,如果要製作一套能夠演唱各種歌曲、完整度達到百分之百的聲音資料庫,通常大約需要兩個月。但〈子 ギャル〉只是單獨一首、長度約三分鐘的歌曲,人聲音軌卻讓我專職投入了半年。所以我想,這次的工作量大概是一般資料庫製作的十倍左右。當時我幾乎就是抱著「拜託誰都不要插手,讓我照自己的方式做就好」的心情(笑)。一開始我也覺得「這件事真的可能辦不到」。但隨著不斷嘗試,我慢慢找到了一些線索。有時候會突然靈光一閃,想到「如果這樣處理,或許就能更像hide」。從開始覺得「有希望了!」的那一刻起,整個過程就變得非常有趣。我甚至希望自己能夠一直做下去。不過工作畢竟還是有期限的(笑)。所以也許我原本可以更早做好,但我確實也盡可能延長了能夠專心投入這項工作的時間。


—— 稍微拉長期限,也可能因此獲得新的靈感。

 馬場:是的。而且,如果完全沒有喘息的餘裕,有時候也很難客觀地聆聽自己的成果。如果一直埋頭苦幹,反而可能讓成品越來越偏離原本的方向。所以工作進行到一個階段時,偶爾也需要停下來休息一下。不過我們這邊能做到的,終究只是在VOCALOID合成技術的範圍內盡力處理。所以,最後就變成「我這邊只能做到這個程度,接下來就拜託I.N.A.先生了」。因為知道後面還有I.N.A.先生接手,我也能比較安心地投入工作。


—— 正因為知道最後會交由I.N.A.先生完成,才有這份安心感。不過,這整個過程簡直就像挖掘恐龍化石,一邊找出骨骼,一邊重新組裝成完整的樣子,是一項規模龐大、工程浩繁的工作。

 馬場:老實說,我很難拿其他工作來比喻。不過,我想所有創作工作多少都有相似之處。


—— 我想,要判斷什麼時候才算真正完成,也是一件很困難的事。到了什麼程度才能說完成,似乎只能由自己來決定。

 馬場:是的。這部分,我們一方面會拿事先借來的hide原始音軌反覆比較、核對,一邊製作。另外,這算是個不太為人所知的小插曲:我們同一個部門裡,剛好有一位坐在我隔壁座位的女同事,她是真正資深、死忠到不行的hide粉絲。她給了我非常多建議。我會把成果放給她聽,再接受她的批評。我們經常有這樣的對話:「這樣行嗎?」「不行,這根本不是hide。」類似的情況發生過很多次(笑)。回頭想想,我甚至覺得,她的協助可能是整個過程中最重要的因素。我之所以覺得這項工作交到我手上真是太好了,也是因為如果沒有她,這件事或許根本無法實現。除了這樣的偶然之外,還有一個因素,就是當時的我恰好處於能夠承接這項工作的狀態。許多偶然交織在一起,才讓這件事終於有了實現的可能。甚至讓我覺得,彷彿有某種力量在引導著我們,讓這項工作得以完成。


—— 有一件事我想確認一下。兩年前剛開始談這個專案時,當時有設定完成期限嗎?

 馬場:這個嘛……是怎麼回事呢?

 木村:我想一開始應該沒有期限。當時最重要的問題,是我們究竟能不能做到。

 I.N.A.:沒錯。當時一切都還停留在「這件事到底有沒有可能實現」的階段。我們好幾次都覺得「這恐怕辦不到吧」,但後來逐漸有了進展,前後花了一年半左右……

 馬場:I.N.A.先生也聽過最初階段的成果吧?

 I.N.A.:是的,我聽過。

 木村:當時,我們大概是打算先用兩個月左右的時間製作初步成果,再拿給大家聽,讓大家判斷究竟有沒有機會完成。但那個階段的成果並不理想。我們甚至一度覺得,或許只能放棄了。不過,由於當時已經取得了大量hide的聲音素材,我們還是想以這些素材為基礎,設法繼續做下去。而且我們也認為,投入這項工作對未來的技術發展或許會有所幫助。於是我們就提出「請再讓我們多嘗試一段時間」,接著便將負責工程師換成馬場。

 I.N.A.:也就是說,當時YAMAHA是以「現有技術」來製作的,對吧?

 木村:沒錯。但以當時的技術來說,終究存在極限。因此,我們才開始使用剛才提到的那項尚未公開的新技術,設法補足不足的部分。隨著這項工作逐步推進,我們才開始覺得:「這件事或許真的做得到。」


—— 看來時機也起了很大的作用。如果那項技術在兩年前就已經能夠使用,這首歌曲或許早就問世了。但最後,這首歌總算趕在hide五十歲冥誕前夕完成,時間幾乎已經迫在眉睫。

 木村:是的。所以當我們終於確定這件事真的有機會實現時,心裡總算鬆了一口氣,也打從心底感到高興。


—— 剛才提到,初期階段的VOCALOID音源效果並不理想。具體來說,究竟有哪些地方不盡人意?

 I.N.A.:最初的成果,無論如何都聽不出來是hide在唱歌。所以我當時的第一個想法就是,如果不做出某些改變,這個成果根本不可能正式推出。不過到了某個階段,情況突然變了。那個瞬間來得非常突然,讓我開始覺得「這或許真的可行!」

 馬場:I.N.A.先生聽到的第一版Demo音源,應該是在我加入之前製作的,所以我自己也不知道當時的成果究竟是什麼樣子(笑)。不過等我接手時,實際聽到的版本應該已經比最初的階段進步了不少。即便如此,我仍然不得不說:「這完全不像hide。」我記得自己當時確實說過這句話。但就算這樣,我同時也提出:「這件事聽起來很有意思,請讓我試試看。」(笑)


—— 確實,如果不覺得這件事很有趣、對它抱有好奇心,恐怕很難如此全心投入,做到這種程度。

 馬場:說起來有點個人因素,不過我從事VOCALOID相關工作,到今年已經是第十一年了。其實我當初加入YAMAHA,就是因為聽說未來或許能夠利用合成技術,重現已故人士的聲音。所以這也是我追逐了十多年的夢想。我一直希望有朝一日能夠參與這樣的工作。當這個機會終於來臨時,我便立刻表明:「請務必讓我來做!」。


—— 原來如此。而且這次專案的成功,對VOCALOID未來的發展而言,也是一項相當重要的成果吧?

 馬場:是的,我認為這具有非常重大的意義。


—— 接下來,想再談談這首歌曲本身。剛才提到,這原本是一首應該收錄在《Ja,Zoo》裡的歌曲。也就是說,當時其實已經完成到只差錄製人聲,就能正式完成的程度了嗎?

 I.N.A.:是的。基本的架構早就完成了。像〈HURRY GO ROUND〉也是如此,樂團演奏的部分、整體音樂的部分,大致上都已經完成,剩下的就是……以〈HURRY GO ROUND〉為例,當時已經有一條暫時的人聲音軌,所以我們能夠把它完成。但〈子 ギャル〉不同,當時錄下來的歌聲,還只是沒有填入歌詞的「♪啦啦啦~」這種狀態。話題稍微岔開一下,這次發行的專輯初回限定版,也會把當年以「♪啦啦啦~」的方式錄製的Demo音軌,當作額外收錄曲放進去。我們希望大家能夠藉此了解,這首歌當初究竟處於什麼樣的狀態,又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 也就是說,不只能聽到2014年版本,還能原封不動地聽到1998年的版本。

 I.N.A.:是的。我希望大家能知道,這次的新版本是以1998年的Demo為基礎,再填入正式歌詞製作完成的。


—— 可以說,不幸中的大幸,就是當時旋律已經寫好,而且歌詞也已經完成了。

 I.N.A.:是的。其實,我偶爾也會在hide的官方活動中擔任DJ,有時候會讓現場的觀眾聽這首歌的Demo。所以,應該有一些人對那個「♪啦啦啦~」的版本還有印象。


—— 〈子 ギャル〉這個標題,當時就已經存在了嗎?

 I.N.A.:是的。這個標題當時就已經有了,而且我早就說過,唯獨〈子 ギャル〉這首歌始終沒能完成。所以,我想核心粉絲當中應該有不少人知道這件事。


—— 這首歌算是《Ja,Zoo》中相當流行、輕快的曲風吧。我甚至覺得,這首歌最後有沒有收錄進專輯,對整張專輯的整體印象,多少也會造成影響。

 I.N.A.:我真的也這麼認為。其實,當時連曲目順序都已經決定好了。我手上還留著hide親筆寫下的曲序表。當時,曲序表上幾乎全都是英文歌名,唯獨這首歌從一開始就以漢字和片假名寫著「子 ギャル」。


—— 這確實是個一般人不太會取的歌名(笑)。

 I.N.A.:真的(笑)。


—— 那麼,這首歌原本預定收錄在《Ja,Zoo》的哪個位置?

 I.N.A.:大約在專輯中段。但因為這首歌最後沒有收錄,也影響到整張專輯的平衡了。所以實際發行的《Ja,Zoo》裡面,曲序大約有一個地方做了調整。


—— I.N.A.先生自己是否也一直抱著某種使命感,希望有朝一日能讓〈子 ギャル〉成為一首可以正式公開的作品?

 I.N.A.:其實並沒有。我一直以來都很堅持一件事,那就是絕對不願意把這種仍處於Demo階段的作品拿出來發行。從1998年開始,我就一直這麼說了。我想,業界並不少見這種情況:把只有哼唱旋律的音源,包裝成什麼「珍貴秘藏音源出土!」之類的名目就拿出來發行。但我始終堅持,唯獨這種事情我絕對不會做。


—— 為什麼你如此不願意這麼做?

 I.N.A.:因為我和hide一直以來都是以追求高完成度的作品為目標,一起努力到現在。既然如此,就不能把仍處於半成品階段的東西,當成正式作品公開發行。這一點,我當時就已經明確拒絕了。


—— 也就是說,你認為這樣做可能違背hide本人的意願?

 I.N.A.:嗯。如果把這種東西拿出來發行,那接下來豈不是什麼都可以做了嗎?我們手上還有排練時的音源,到時候就會有人問:「那為什麼不把那些也發行出來?」事情一旦變成這樣,就沒完沒了。


—— 換句話說,比起把這首歌發行出去,你更重視的是保護它,不讓它以不完整的形式公諸於世。而你的想法之所以開始轉變,正是因為VOCALOID技術的出現,對吧?

 I.N.A.:是的。老實說我原本真的完全沒有打算把這首歌製作成正式作品。直到最近半年到一年左右,我的想法才開始改變。我當時認為,如果交給YAMAHA製作,最後還是無法做出理想的成果,那這件事就到此為止吧。我真的沒想到,最後竟然能做到現在這種程度。連我自己都非常驚訝。因為這次的成果,跟我最初聽到的版本相比,根本是天差地遠。


—— I.N.A.先生自己對VOCALOID也很熟悉嗎?

 I.N.A.:我幾乎沒有實際操作過。不過為了這次的專案,我還特地去參加了相關研討會(笑)。

 馬場:所以,最初提出使用VOCALOID來嘗試這件事的人,並不是I.N.A.先生?

 I.N.A.:不是我。我想應該是唱片公司或經紀公司那邊有人提出:「或許值得嘗試看看這種方法?」的想法。


—— 如今,這首歌終於以這樣的形式完成,對I.N.A.先生而言,它也已經成為一首希望正式公開的作品了吧?

 I.N.A.:當然。 我真的覺得,能夠把它完成實在太好了。直到現在我還是有點不敢相信,這件事竟然真的做到了。


—— 至於人聲以外的音樂部分,這次主要是以當年錄製的素材為基礎,進一步提升完成度,對吧?

 I.N.A.:是的。我們始終以當年的Demo音源為基礎。不過在著手完成這首歌的過程中,我也為這次的製作訂下了自己的理念。實際上可以採取的方法有很多。例如要不要重新召集Spread Beaver的成員,再錄製一次?經過各種思考之後,我最後得出的結論是:我們應該把這首歌製作成一首理所當然就該收錄在1998年《Ja,Zoo》裡的作品。換句話說,我們是以回到當年、重新站在當時的角度思考的方式來製作。所以這次的鼓就是交給JOE(宮脇知史)演奏。hide的歌曲當中,有很大一部分在錄音時,鼓都是由JOE和ZEPPET STORE的柳田負責演奏的。當年〈子 ギャル〉的Demo鼓軌,則是由柳田演奏的暫定版本。這次我們把那條音軌,跟JOE重新演奏的鼓聲結合在一起。這正是hide當年稱為「Cyborg Rock」的做法。


—— 是的。也就是說,左右手、左右腳所演奏的鼓聲,可能分別來自不同的人。

 I.N.A.:沒錯。當年製作〈ピンク スパイダー〉時,我們就曾經把兩個人的鼓聲合在一起,這次只是再做一次相同的嘗試。另外我們也加入電子機械的部分,把兩個人的真實鼓聲跟電子聲整合成一體。為了讓這首歌聽起來能自然收錄在《Ja,Zoo》的其他歌曲之間,我們盡可能回想,也沿用當年的製作方式。例如到了混音階段,現在大家幾乎都使用數位系統,像是Pro Tools之類的軟體來處理,但我們反而特地重新啟用類比設備進行作業。我們盡可能以當年的方法為基礎,同時融入現代技術的優點,才把這首歌完成。


—— 這次新加入音源的,只有JOE演奏的鼓聲嗎?

 I.N.A.:不,我們也請defspiral的MASATO幫忙演奏吉他。原因是兩年前製作音樂劇《ピンクスパイダー》時,他對hide的歌曲做了極為深入的模仿與研究。我認為沒有人比他更能忠實重現hide的演奏。所以我想,他應該也很清楚hide在彈吉他時,會習慣性地使用哪些樂句、有哪些獨特的演奏習慣。所以我就邀請他來幫個忙。當然hide本人演奏的吉他音軌,只要能夠使用的部分,我們也全部保留下來。另外,其實CUTT也有協助這次的製作。他負責唱和聲。至於為什麼找他幫忙,是因為當初為了讓YAMAHA瞭解〈子 ギャル〉究竟是一首什麼樣的歌,我們必須先提供一個有完整歌詞的版本。光是「♪啦啦啦~」的Demo,很難讓人掌握這首歌的整體輪廓。所以我和CUTT一起製作了有完整歌詞的版本,再把音源交給YAMAHA聽,讓他們能理解歌詞的安排,還有演唱時的語句走向。


—— 也就是說,CUTT負責演唱提供給VOCALOID使用的暫定人聲?

 I.N.A.:可以這麼說。因為有這段合作的淵源,我也希望CUTT能參與正式發行的版本,因此便邀請他唱和聲。實際上hide原本並沒有錄製和聲。畢竟光是製作主唱音軌就花了兩年,總不能再要求YAMAHA連和聲都一併製作出來吧(笑)。所以一方面是基於實際製作上的需要,另一方面也是我希望CUTT能夠參與,最後才請他幫忙。不過回頭一看,還真是不可思議。最後竟然形成了當年LEMONeD旗下相關音樂人幾乎都參與其中的局面。當時還是TRANSTIC NERVE成員的MASATO、當時活躍於shame的CUTT,以及ZEPPET STORE的柳田,再加上我們。當然,最後會形成這樣的陣容,純粹也是一種偶然。


—— 即使是偶然,我認為其中也存在某種必然。包括當年製作音樂劇時,你們也不是隨便找來與hide毫無淵源的音樂人合作。當時建立起來的緣分,如今似乎又再次開花結果了。

 I.N.A.:是的,確實如此。


—— 至於大家應該如何看待、如何感受這首歌,我認為終究取決於每個人,應該把詮釋的空間留給每一位聽眾,所以我不打算在這裡多加評論。不過我突然意識到一件很重要的事。hide離開我們至今,已經過了相當漫長的歲月。而在他留下的眾多歌曲之中,這首歌將成為唯一一首,讓所有人能夠在同一個時代、同一個時刻,以全新的姿態共同聆聽的作品。無論是從很久以前就一直熱愛hide音樂的人,還是因為未能在他生前親耳聽見他的音樂而感到遺憾的人,都能一起聽見這首歌。

 I.N.A.:沒錯,所以這真的就是一首新歌。實際上呢,我們跟唱片公司最初開會時,原本打算把這張專輯定位為「收錄未發表歌曲的精選輯」。但最後的結論並非如此,而是決定製作一張「收錄新歌的專輯」。


—— 而且,〈子 ギャル〉並不是一首氣勢磅礴的抒情曲,也不是充滿戲劇張力的大型作品。我反而覺得這樣很好。當大家聽到「運用VOCALOID最新技術復活的夢幻新曲!」這種宣傳時,如果歌曲本身過於宏大、過於沉重,或許反而會被賦予太多意義。

 I.N.A.:是啊,我也覺得這一點很好。某種程度上,這反而很有hide的風格。這次,技術方面基本上都交給YAMAHA處理。收到他們交來的音源後,我大概花了四個月的時間,幾乎足不出戶,專心為原本已經存在的基礎架構,也就是歌曲的骨架,逐步添加內容。就像替建築物加上外牆、把室內裝潢整理得更加完善一樣。這四個月當中,最初的一個月幾乎都是在反覆摸索跟嘗試。連我自己都不太清楚究竟在幹嘛,只能不斷嘗試將各種素材接合、替換。畢竟這並不是單純把拼圖拼起來而已,而是連拼圖本身都必須自己重新做。有時候我得稍微修整不符合設計圖的拼圖,有時候則是把兩塊拼圖各取一半,再把它們組合起來。如果要用比較容易理解的方式來說,我想,我們做的就是這樣的工作。


—— 對I.N.A.先生和馬場先生而言,有一件事是可以確定的:你們完成了一項過去從未有人做過的工作。

 I.N.A.:嗯。

 馬場:是的。

 I.N.A.:透過這次一連串的工作,我重新體會到一件事。現在,數位技術已經完全成為主流,無論是Pro Tools還是硬碟,幾乎人人都在使用。但我和hide剛開始合作的時候,也就是1991年、1992年左右,這些技術才剛問世,還沒有發展成熟。當時我們一直使用多軌磁帶來編輯人聲音軌。那種編輯方式就像拿著類比磁帶,直接剪開、再把它們黏起來一樣。我曾經和hide一起工作,長年共享這種製作音樂的思維與感覺。我想這次正是因為有我參與其中,才能把這些經驗運用在作品裡,讓最後呈現出來的歌聲真正聽起來像hide。


—— 也就是說,這次人聲的製作,同樣是以1998年的hide作為基準,而不是去想像「如果他現在還活著,歌聲大概會變成什麼樣子」,對吧?

 I.N.A.:是的,那種事情我當然不會做。我就是希望以《Ja,Zoo》為基準,讓這首歌能夠重新收錄進那張專輯。甚至我希望這次完成的程度,能夠讓我們理直氣壯地宣告:「專輯終於完成了!」我一直都是抱著這樣的想法來製作的。


—— 原來如此,我完全明白了。最後,想請各位談談,這個專案終於大致完成的此刻,你們有什麼感想?

 木村:首先,果然還是覺得,能夠把這首歌完成,真是太好了。這是我最真切的感受。當然,我也非常希望大家都能聽到這首歌。不過坦白說,YAMAHA原本也希望能夠將hide的聲音以VOCALOID產品的形式推出。但如果要將它製作成正式產品,目前還有許多必要的聲音素材不足,因此現階段仍然有困難。對此我們也感到相當遺憾。以目前的素材量和技術而言,我們雖然總算有辦法完成〈子 ギャル〉,但若要進一步製作其他歌曲,現有條件仍然不足。不過我相信這次的成果,必定會成為VOCALOID進一步發展的重要一步。

 馬場:要說現在的心情,其實很難用言語表達。就建立整首歌曲的骨架而言,我確實已經竭盡全力。但這樣的成果究竟好不好,老實說,我自己目前還無法下定論。真正能夠知道答案的時刻,應該是在作品正式發行之後,親自接觸粉絲們的反應時。我想到了那個時候,自己一定會有所體會。現在我很期待那一刻的到來。

 I.N.A.:我真的只能說……這是我和hide以前經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只要聽起來好聽,那就夠了。」所以這次雖然有這麼多技術專家參與,我自己也投入了大量時間,但那些都是另一回事。我最希望的,就是大家能夠把這首歌當成hide的新歌〈子 ギャル〉來聆聽、享受。只要大家能夠這樣感受這首歌,我就心滿意足了。


—— 最後,我想向整個團隊表達感謝。你們如此珍惜這首以不完整形式留下來的最後一首歌曲,並且如此細心、慎重地將它製作完成,這份心意值得感謝。

 I.N.A.:謝謝。不過,所有這些事情之所以有可能發生,說到底,還是因為hide留下了這首歌。

https://cogal.hide-city.com/pc/interview.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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