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de word FILE》訪談D.I.E.

—— 還記得第一次見到hide時的情景嗎?

D.I.E.:

 當然記得啊!那是在hide剛開始個人活動時,他要上《MUSIC STATION》,我被找去擔任支援樂手。原本我很緊張地待在朝日電視台後台等著見他,結果真正第一次說上話,卻是在節目結束後,大家一起去六本木一家叫做Little Star的店裡。

 當時hide拿了一張《HIDE YOUR FACE》的CD給我,然後說:「如果你喜歡這張專輯,我希望以後能一起合作。」我以前已經替很多不同的樂團當過支援樂手,但還是第一次有人對我說這種話。我想他大概是希望我不要只是為了工作而演奏,如果不喜歡他的音樂,就不必勉強自己參加吧。

 所以我對hide的第一印象,就是「這個人對音樂真的非常認真」。那天他戴著墨鏡,幾乎一直在談音樂。不過我其實不太會喝酒,卻還是勉強自己喝了兩杯莫斯科騾子。結果hide後來還對我說:「你還是早點回去吧!」大概是因為我已經喝得東倒西歪,卻還在努力和他說話的關係吧。結果我才剛走出店門口,就忍不住吐了(笑)。


—— 後來聽了那張CD,感覺怎麼樣?

D.I.E.:

 說真的,我非常驚訝。因為那張專輯實在太帥了!它不是那種一般吉他手發行的個人專輯,而是讓人感覺到一種「嶄新的搖滾樂」的作品。而且這還是一張真正以歌曲為核心的專輯。

 另外還有一件事也讓我嚇了一大跳。就是第一次排練那天,hide竟然親自替我漂頭髮(笑)。當時我的頭髮還是黑色的,他大概覺得實在太普通了,所以先讓其他團員在錄音室裡等著,自己跑來幫我處理頭髮。一般人哪會突然做這種事情啊?(笑)而且我當時根本不知道hide有美容師執照,所以還在心裡想「這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啊?」真的嚇了一跳。


—— 他是突然決定幫你染頭髮的嗎?

D.I.E.:

 對啊。我也不知道他是事先就想好了,還是當場靈機一動。總之他突然對我說:「把頭髮染成金色吧!」

 說起來,第一次在Little Star喝酒的時候,他還對我說:「D.I.E.醬,你的名字不是D、I、E嗎?就是『死』耶!很帥吧!」當時我大概30歲左右,心裡還在想:「這樣真的算帥嗎?」(笑)但就是沒辦法對他說「不要」。

 所以,後來他突然說要把我的頭髮染成金色,我雖然心想「不是吧……」,卻還是一樣說不出拒絕的話。

 以前我也曾經替其他樂團當支援樂手,但從來沒有像這次一樣,能夠單獨和主角本人一起喝酒、聊天。那種感覺真的很溫暖,讓我打從心底覺得「我想替這個人做點什麼。」


—— 然後,hide的個人巡演就正式開始了?

D.I.E.:

 對。當時聚集在hide身邊的這群人,被稱為「松本組」。大家個個都非常有趣,也很懂得照顧彼此,有一種像家人般的感覺。

 就算hide不在場,大家也會突然提議:「來跳螃蟹舞吧!」「誰去拿個小鍵盤來!」之類的,然後團員和工作人員就會一起玩得非常熱鬧。hide先替大家營造出這種氣氛,接下來便讓所有人自由發揮。

 當然,演出如果不順利,我也見過hide生氣。但基本上,他比較像是站在旁邊觀察事情發展的人,不太會主動干涉別人。

 例如《SCANNER》這首歌,原本完全沒有合成器的部分,所以我根本沒什麼事情可以做。後來,我就在沒有事先告訴hide的情況下,擅自加入了一些「嗶——」的雜音效果。

 結果巡演進行到一半時,hide竟然突然對我說:「D.I.E.,那首歌開頭那個像妖怪一樣的合成器聲音,還滿不錯的嘛!」

 我當時真的很高興,因為這代表他有認真在聽我的演奏。而且那個聲音說不定會干擾到吉他的表現,但他仍然願意接受。我覺得,這就充分展現了他的包容力。

 hide從來不是那種凡事都只想突出自己的人。他反而很享受和大家一起合作,從不同人的創意裡尋找新的可能性。


—— 後來你開始背著吉他登台,也是hide的建議吧?

D.I.E.:

 對。當時我們正在排練《OBLAAT》,hide注意到我有些時候根本沒事情做,看起來很無聊,便對我說:「那你乾脆拿把吉他,站到更前面去吧!」

 排練室裡不是有鏡子嗎?所以hide其實一直有透過鏡子觀察大家。雖然他表面上好像沒有在注意,但身邊發生的事情,他幾乎全都看在眼裡。

 還有一次,演唱會結束後,大家一起去參加慶功宴的第二攤。當時我身體有點不舒服,就一個人跑到店外的階梯上坐著休息。結果hide竟然走過來對我說:「不用勉強自己喝酒喔。」

 那家店裡明明那麼多人,燈光又很暗,他竟然還能注意到我不見了,真的讓我很驚訝。

 他以前不是常開玩笑說:「我的樂團成員一定都得會喝酒!」嗎?結果他對我卻非常溫柔。

 我以前也和PATA聊過這件事。雖然hide有時候會在酒席上鬧得非常誇張,但我覺得,他其實是有意識地在做那些事情。他可能認為「既然我是hide,那我就應該負責讓聚會的氣氛熱鬧起來。」

 巡演期間我們幾乎天天都待在一起。hide還特別叮囑工作人員:「要把D.I.E.當成樂團成員一樣對待。」所以無論移動還是旅館住宿,我經常都和hide一起行動。他一直有意識地在營造真正的樂團感。

 不過,當時不管是移動途中,還是待在後台休息室,攝影機幾乎都一直開著。感覺就像自己隨時都站在舞台上一樣,根本沒有辦法真正放鬆,老實說壓力還滿大的(笑)。


—— 第二張專輯的巡演期間,你在千葉海洋球場的活動中腳踝骨折,當時應該很辛苦吧?

D.I.E.:

 那場活動的隔天,剛好就是GLAY第一次在日本武道館的演出。因為當時我也在替GLAY擔任支援樂手,所以受傷之後,我腦海裡第一個浮現的念頭,竟然是「完蛋了!明天到底該怎麼辦啊?」(笑)

 不過,那次活動還發生了一件讓我永遠不會忘記的事情。

 演出結束後,hide走到我身邊對我說:「D.I.E.,就算你骨折了,我也一定會帶著你一起巡演,所以放心吧!」

 聽見這句話的瞬間,我真的忍不住心想:「天啊!這個人怎麼能這麼懂別人的心情啊!」

 因為他總是能夠立刻站在對方的立場,替別人著想。後來巡演途中,他還親自幫我推輪椅。

 他真的是一個非常溫柔的人。


—— 這樣形容或許有點奇怪,但當時你坐在輪椅上演出,也變成了一種很有特色的舞台表演吧?

D.I.E.:

 沒錯,而且我認為,那是因為hide才有辦法做到。

 巡演期間,我會演唱自己個人專輯中的《NATURAL BORN ONANIST》。原本這首歌是安排在hide換衣服的時間演出。但因為我腳踝骨折了,hide就突然說:「那我來推D.I.E.的輪椅吧!」

 於是我坐在輪椅上唱歌,他就按照我指的方向,推著我在舞台上到處移動。要是沒有hide,這個橋段根本不可能炒熱成那個樣子。

 在這方面,他真的是一位非常出色的製作人。他懂得如何讓原本帥氣的部分變得更加帥氣,也知道該怎麼讓有趣的部分變得更加好玩。這兩種元素之間的平衡,他掌握得非常出色。


—— 後來開始以hide with Spread Beaver的名義活動,究竟是怎麼決定的?

D.I.E.:

 hide根本什麼都沒告訴我們!(笑)他只是說:「大家一起來看X JAPAN最後的Live吧!」於是我們就一起去看演唱會,之後又跟著參加慶功宴。

 結果,直到隔天快天亮的時候,他才突然拿出一份報紙,上面竟然刊登著整版廣告,宣布hide with Spread Beaver正式啟動。

 那就是我們第一次知道這件事的時候。

 hide還非常得意地對我們說:「你們看!很厲害吧!」結果我們每個人都是一臉茫然:「欸?這是什麼啊?」

 不過大家真的高興得不得了。雖然他事先完全沒有徵求我們的意見,但也沒有人因此抱怨。

 hide就是那種非常喜歡給別人驚喜的人。他真的很喜歡看見大家高興的模樣。

 因為我們被他惡作劇的次數實在太多了,所以後來有一次,在地方巡演的最終場,其他團員就和工作人員偷偷商量,決定擅自改變某首歌的開場方式,反過來嚇嚇hide。

 果然,他完全沒料到,看到舞台上突然出現變化時,真的嚇了一大跳(笑)。


—— 光是聽你說這些事情,就覺得很有意思。

D.I.E.:

 因為我們年紀都差不多,所以大家聚在一起時,真的就像一群朋友在玩樂一樣。

 對了,hide也是在那段時期開始用「Kotona」這個詞的。那是他把代表小孩的「Kodomo」和代表大人的「Otona」結合起來,創造出的新詞,也就是「大小孩」。

 他經常對我們說:「你們大家根本就是Kotona嘛!」

 不過,說起來,我覺得最符合這個稱呼的人,根本就是hide自己(笑)。

 有一次,我們巡演到外縣市,而我隔天一大早,因為其他工作必須先離開旅館。

 結果當我準備出發時,竟然看見hide和I.N.A.兩個人,還醉醺醺地待在旅館大廳裡。

 我上了計程車離開之後,他們竟然還在後面追著車子跑了大約100公尺!(笑)

 後來我還問他們:「你們兩個當時到底在幹什麼啊?」結果他們竟然回答:「我們在探索旅館啦!」

 我聽了忍不住想「喂,你們這些傢伙還是國中生嗎……」

 所以「Kotona」這個詞,我覺得根本就是用來形容hide自己的。


—— 你最常聽hide說的話是什麼?是不是「去喝一杯吧」之類的?

D.I.E.:

 其實,對我倒是不太會說這種話。不過我印象中,我們之間的話題確實大多和酒有關。至於女人方面的話題,倒是幾乎完全沒有談過。

 這麼說可能有點奇怪,但我一直覺得,hide其實有一些很女性化的特質。

 例如他彈吉他Solo的方式,就有一種非常細膩的感覺,甚至有點像在縫紉。一般比較陽剛的吉他手,可能會「砰!」地用力尻下去,展現很強烈的力量感。但hide的演奏不是那樣,他的處理手法非常細緻。

 我以前遇過很多地位很高的人,也見過很多自己憧憬的音樂人,但從來沒有對誰產生過真正的敬畏感。直到遇見hide,我才第一次明白那是什麼感覺。

 也許當你遇到一個打從心底尊敬的人時,就會有這樣的感受吧。


—— 敬畏這種感覺,確實不是那麼容易體會到的。

D.I.E.:

 是啊。在其他地方,我真的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

 有時候,hide的眼神會突然流露出一種讓人無法捉摸的神情。我想,那或許就是他和一般人不同的地方,也是讓我產生敬畏感的原因之一。

 另外,他真的非常喜歡音樂,也聽了大量的CD。我以前去過他在洛杉磯的住處,看見房間裡竟然收藏了那麼多CD,實在讓我大吃一驚。


—— 剛才提到,最初成立hide with Spread Beaver時,hide完全沒有和大家討論。那後來呢?

D.I.E.:

 後來也沒有什麼正式的討論啊(笑)。他並不會特別把大家找來,說什麼「接下來我們要按照這個方向活動」。

 他只是告訴我們:「我想用這個陣容重新錄製《TELL ME》,就從這首歌開始吧。」

 雖然沒有多說什麼,但看到報紙上的廣告時,我們就全都明白了:「啊,原來是這樣啊!」大家都興奮得不得了。

 有一次,因為我的工作行程和hide的巡演撞期,突然接到電話,對方告訴我:「D.I.E.醬,如果是這樣的話,這次就沒辦法一起巡演了。」

 我立刻回答:「等一下!我真的很想跟hide一起做這件事!」於是我又重新調整其他工作的行程。

 因為當時我心裡一直有一種期待:「如果能夠和hide一起做音樂,說不定真的有機會走向世界。」


—— 你最後一次和hide交談,說了些什麼?

D.I.E.:

 就在他過世前一天的晚上。我們錄完電視節目之後,一起去了一家有樂團現場演奏的店。

 當時,hide還特地點了Billy Joel的《Honesty》,希望店裡的樂團演奏。他看起來心情非常好。

 那個年代,戴奧辛正好是社會上很熱門的話題。結果,hide突然把我的名字D.I.E.和戴奧辛扯在一起,還笑著說要做一首名叫《D.I.E. D.I.E. D.I.E. D.I.E. Dioxin》的歌。

 他當時笑得非常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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