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de word FILE》訪談INORAN

—— 請談談你和hide最初是怎麼認識的。

INORAN:

 hide曾經來看過LUNA SEA的Live。我記得地點應該是目黑鹿鳴館。那是在我們主流出道之前,大概1989年左右吧……不過年代實在有點久遠,記憶已經有些模糊了。如果說錯還請見諒。


—— 聽說hide在LUNA SEA出道前就已經相當欣賞你們,甚至以Extasy Records星探的身分,特地去看你們的演出。當時你們知道hide會到場嗎?

INORAN:

 知道。我記得當時有Extasy Records的人告訴我們:「今天hide會來看演出喔!」聽到這個消息,我比平常更興奮。


—— 演出結束後,你們有機會和他交談嗎?

INORAN:

 那天到底有沒有說到話呢……我不太記得了。當時的我並不是那種會主動跑去找人說話的個性,而且樂團裡還有其他比較擅長代表大家發言的人。所以就算真的有交談,應該也只是簡單打個招呼吧。不過比起有沒有說到話,更讓我高興的是hide竟然對LUNA SEA感興趣,還特地跑來看我們的演出。因為當時的X無論做什麼事情,都有非常強大的影響力。


—— 你以前也看過X的現場演出吧?

INORAN:

 當然。我從國中二年級開始,就常跑去澀谷的La.mama,還有目黑鹿鳴館看Live。從那個時候我就開始接觸X跟其他各式各樣的樂團。


—— 最初對X的印象是什麼?

INORAN:

 說真的,就是覺得「太厲害了!」然後也有點害怕(笑)。


—— 當時在舞台上的hide,看起來是什麼模樣?

INORAN:

 真的帥得不得了,甚至可以說是帥到讓人忍不住想笑。而且那時候的Live House和現在完全不同,氣氛其實相當可怕。尤其是龐克樂團的演出,簡直瘋得不得了,有時連鈸片之類的東西都會飛過來。我還會想「要是被那種東西砸到,搞不好真的會死耶!」(笑)

 那種危險又刺激的感覺,如今實在很難用言語形容。雖然不是說那裡到處都是不良少年,但你會有一種「天啊,我竟然跑到這麼不得了的地方來了!」的興奮感。然後在那種地方,竟然還能看見hide站在舞台上。對當時的我而言,那真的是非常強烈的刺激。


—— hide來看LUNA SEA的Live,某種程度上也替你們打開了命運之門。1991年4月21日,LUNA SEA透過Extasy Records發行第一張專輯《LUNA SEA》。當初與Extasy Records簽約時,hide有沒有給過你們什麼建議?

INORAN:

 其實沒有什麼特別的建議。現在回想起來,不只是hide,我們幾乎沒有從Extasy的前輩們那裡得到過什麼具體的指導。我想他們可能認為,我們應該自己去思考,或者自己找到屬於自己的武器吧。真要說起來,包括hide在內,那些前輩最常對我們說的大概只有「快點喝!」而已(笑)。

 啊,說到這個,我突然想起來了!我們和Extasy Records的簽約,其實是在居酒屋裡決定的。當時Extasy的成員幾乎都在場。我記得好像是在TOKYO YANKEES和X聯合演出之後的慶功宴上。hide向YOSHIKI推薦了我們,說:「我想幫這些傢伙出CD。」結果YOSHIKI立刻回答:「好啊!那就這麼定了!」之後,整場聚會就變得更加熱鬧了(笑)。


—— 聽起來是一場盛大的宴會呢。

INORAN:

 與其說是盛大的宴會,不如說更像是突然發布了避難命令(笑)。


—— 也就是說,LUNA SEA能夠出道,真正的契機就是hide?

INORAN:

 是的,這麼說一點也不誇張。記得簽約之後,他還對我們說:「這下以後就可以一起玩了!」


—— 所以你們之後也開始經常約著一起喝酒?

INORAN:

 是啊。hide不只自己喜歡喝酒,更喜歡找一大群人一起喝。他很享受那種大家聚在一起的氣氛,經常會邀我:「來嘛!一起來喝啊!」當時新宿有一家24小時營業、名叫「ひとみ(HITOMI)」的居酒屋,我們經常去那裡。另外,西麻布有一家叫做RED SHOES的店,也是我們常去的地方。


—— 你們通常從幾點開始喝酒?

INORAN:

 一般都是從晚上開始。不過最誇張的一次,我們竟然從晚上一路喝到隔天下午3點左右。遇到這種情況,我們有時會先去hide家,讓他稍微睡一下。但他通常只睡一、兩個小時就醒了。hide本來就不是一個喜歡睡覺的人,他常說:「睡覺太浪費時間了!」所以大概睡兩個小時他就會起床,然後大家再一起出門繼續喝酒。


—— 喝酒的時候,你們通常聊些什麼?

INORAN:

 嗯……其實我也記不太清楚了。到底有沒有聊過樂團或音樂的事情,我都沒有太深的印象。而且我認為酒席上的hide,與其說他喜歡自己不停講話,倒不如說他更喜歡聽別人說。他不是那種自己主導話題,讓大家圍著他聽的人,反而很擅長引導大家開口聊天。

 不過他總會在適當的時候說出一些很關鍵的話,例如「嗯,這樣也不錯啊!」或是「大家開心就好嘛!」讓現場的氣氛變得更加輕鬆。所以我覺得酒席上的hide,其實比較像一個負責帶動大家的人。他總是用很溫柔的眼神看著我,對身邊的人也不嚴厲。但另一方面,他對自己卻非常嚴格。


—— 和hide說話時,你都會用敬語嗎?

INORAN:

 當然會。其實不只是hide,對所有年紀比我大的前輩,我都會用敬語。直到現在我跟YOSHIKI、PATA、TOSHI、GEORGE等人說話,也還是一樣。當然彼此交談時可以很坦率,但從頭到尾,我都會注意禮貌,正確使用敬語。

 而且當時不只是hide,Extasy的前輩們真的個個都很不得了。只要開始喝酒,場面就會變得非常吵鬧,而且總會有什麼東西被破壞,實在太可怕了(笑)。所以跟他們在一起時,我總是一邊享受、一邊保持著緊張感。因為每個人都太熱情了,誰也不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麼事。等回過神來,現場往往已經亂成一團了(笑)。


—— 順便問一下,hide平常都怎麼稱呼你?

INORAN:

 就叫我「INORAN」啊。只有PATA會叫我「井上君」。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叫我井上君的呢(笑)?每次他這樣叫,我都會回答:「不是啦,我是INORAN!」這種對話經常發生。


—— 你和hide經常一起玩樂的日子,大約持續了多久?

INORAN:

 大概是我20歲到25歲左右的那段時間吧。那五年間,我們真的喝了不少酒。


—— 1993年,hide、J與INORAN三人組成了MxAxSxS。這個企劃最初是怎麼開始的?

INORAN:

 其實我已經不太記得具體經過了。我想應該是J先有了想做些什麼的念頭,然後找我加入吧。他們對我說:「一起來做吧!」我當然就回答:「好啊!」大概就是這麼自然地開始的。


—— 當時是怎麼進行錄音的?

INORAN:

 我記得那時hide已經去了美國,所以我們主要透過互相寄送資料的方式共同創作。每次收到hide製作的試聽帶,我們都會燃起一股鬥志,想著一定要做出什麼讓他大吃一驚的東西。例如J可能會把貝斯的破音效果改成完全不同的感覺,而我會加入一些木吉他,或是創作新的樂句。


—— 可惜MxAxSxS始終沒有做過現場演出。

INORAN:

 是啊,沒有。


—— 那你曾經和hide一起在舞台上演奏過嗎?

INORAN:

 沒有耶。


—— 真的很可惜。你完全沒有和hide同台演出過嗎?

INORAN:

 不可思議的是,對於hide,我其實沒有任何遺憾。像是「好想和他一起站在舞台上」,或是「如果能夠和hide一起完成什麼作品就好了」,我從來沒有產生過那種念頭。

 因為hide一直都活在我的心裡。所以我不會一直想著「真希望能再多看幾場他的Live」,或是「好想和他一起做點什麼」,更不會不斷回想「如果當年怎樣就好了」。當然這並不代表我對所有事情都已經完全滿足,我只是不會用那種方式去看待他。


—— 1996年,LUNA SEA決定暫停活動時,你曾經向hide商量過嗎?

INORAN:

 沒有,我沒有和他談過這件事。而且hide對LUNA SEA的決定,也沒有表現出過度關心的態度。或許他曾經和SUGIZO或J聊過吧,但至少就我所知,他並沒有特別對我說什麼。我認為這其實也是hide溫柔的地方。他懂得替每個團員保留適當的距離,不會隨意干涉別人的事情。


—— hide是一位非常出色的吉他手。你有沒有向他請教過吉他演奏方面的問題?

INORAN:

 請教嗎……我不敢耶。我覺得自己還沒有達到能向他請教的程度。不過聽你這麼一問,倒是讓我想起當年和他共同度過的許多時光。

 雖然hide沒有具體用言語教導過我什麼,但不管是音樂的方向、品味,甚至喝酒的方式,他都對我的價值觀產生了非常深遠的影響。可以說是hide把當時還像個孩子的我,帶進了大人的世界。然而他所教給我的事情,幾乎都是透過實際行動,而不是言語。我就是這樣,一路看著hide的背影,從中學到很多事情,也慢慢成長。


—— 除了吉他之外,聽說hide也非常不喜歡自己的歌聲?

INORAN:

 是啊。他對於如何呈現自己的作品,是一個追求極致的人。其實我和hide曾經跟同一位聲樂老師學習。我聽老師說,hide經常打電話找他請教有關聲音的問題。他不只是對吉他很要求,就連人聲也要追求完美,對唱歌更是非常執著。我的聲樂老師經常感嘆:「hide真的是一個總有操不完的心的人。」


—— 你曾經在個人專輯中翻唱hide的《PINK SPIDER》。在hide所有歌曲裡,你最喜歡的是哪一首?

INORAN:

 其實hide的每一首歌我都喜歡。而且親自試著唱《PINK SPIDER》之後,我又重新體會到一件事:這首歌之所以如此震撼,不僅是因為音樂本身的力量,也因為直到今天,hide依然受到這麼多人的喜愛。

 而當年的hide,一方面充分感受著大家對他的愛,另一方面卻從來沒有停止挑戰自己。他始終在音樂上追求超越時代的東西。即使二十年過去了,那些作品依然沒有褪色,這真的是非常了不起的事情。我相信hide自己一定也有意識到這一點。

 或許從外表與行為來看,hide給人的感覺就像一個魔術師,總能變出令人意想不到的東西。然而身為音樂家,他絕對是最頂尖的人物之一。而作為一個人,他也同樣了不起。


—— 可以再具體說明嗎?

INORAN:

 我們這些後輩們,過去受過許多前輩們的照顧,而那些前輩們大多都非常溫柔、非常出色。當然,對我造成深遠影響的人,演奏實力也一定很強。

 我認為一個人就算行事再怎麼離經叛道,只要真正能把事情做出來,那都沒關係。但也有些人只會做些驚世駭俗的事情,實際上卻什麼也沒完成……我不可能從那種人身上學到什麼。

 最重要的就是,如果你想主張什麼,就必須親自去做。這一點是hide教給我最多的東西。他明明已經取得那麼大的成功,卻依然對自己如此嚴格,對身邊的人又那麼溫柔。hide明明有能力說很多大道理,卻不會只是用嘴巴教訓別人,而是像父親一樣,用自己的行動去表達。這樣的人真的非常少見。

 說到底,只會胡鬧、卻沒有真正本事的人,是不可能在這個世界留下什麼東西的。那些作品直到今天仍然不斷被人演奏的音樂人,往往也都是在人格方面值得尊敬的人。

 ……一旦慶功宴上真的發生什麼事情,那可就不得了了。那些場面確實非常可怕(笑)。


—— 你曾經被捲入過什麼危險的場面嗎?

INORAN:

 應該沒有吧。嗯……搞不好也有過幾次。不過現在回想起來,那些事情都已經成了愉快的回憶。


—— 那些危險的場面,說不定也是hide透過行動傳達自己想法的方式之一?

INORAN:

 也許真的有可能。就像川普總統經常透過Twitter發表激烈言論一樣,有時候一個人並不是直接向對方傳達訊息,而是透過另一種間接方式,讓對方明白自己的想法。

 而且,就算真的發生激烈爭執,也只是在那一瞬間吵鬧得比較厲害,通常不會演變成什麼嚴重的事件。到了隔天,原本吵架的雙方往往又能好好和解。仔細想想,那些事情其實就像一家人之間的小爭吵一樣,或許也是某種情感的表達方式。

 這麼一想,能夠在那樣的環境裡活動的LUNA SEA,還真是一支幸福的樂團啊。不過我還是要再強調一次:人在現場的時候,真的非常可怕喔(笑)。


—— 如今想要重現1990年代搖滾圈的那股熱情,應該很困難吧?

INORAN:

 因為時代已經完全不同了。然而我認為夢想與熱情這些東西,無論時代如何變化,最根本的部分應該永遠不會改變。如果連這些東西都放棄了,那音樂的世界也就真的結束了。所以我希望今後能有越來越多的人,哪怕只增加一個人也好,願意懷抱夢想,繼續對音樂保持熱情。


—— 如果hide活在今天這個時代,你覺得他會做什麼樣的音樂?

INORAN:

 說不定會當DJ吧(笑)。有時候,我也會忍不住想,他現在的頭髮究竟會是什麼顏色呢?hide就是那種會讓人忍不住去想像的人。就像我們有時會想,如果Jimi Hendrix還活著,他現在會彈出什麼樣的吉他?如果John Lennon還在世,他又會唱出什麼樣的歌?同樣地,我們也會忍不住想,如果hide還活著,他現在究竟會做些什麼?我認為,這正是因為他曾經創造了一個時代,並且留下了極其深遠的影響。


—— 你還記得最後一次見到hide的那一天嗎?

INORAN:

 那段時間的記憶……因為情緒實在太過強烈,反而有些模糊了。或許我已經在不知不覺間,把那些回憶改造成對自己比較容易接受的模樣。所以真要說起來,倒也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情。應該就是「大家又一起喝酒了」之類的日常吧。


—— 在和hide共同度過的那些歲月裡,你認為自己從他身上學到、繼承到最重要的東西是什麼?

INORAN:

 如果要說我從hide那裡繼承了什麼DNA,我想,就是「喜歡音樂」吧。

 hide真的非常喜歡音樂。他不斷挑戰各種新事物,也聽了大量不同類型的音樂。而我也一樣,至少在熱愛音樂這一點上,我絕對不會輸給任何人。我認為,這就是我從hide身上繼承的DNA。

 歌迷們應該也是這樣吧?直到現在,依然還有許多人深愛著hide,不是嗎?

 如果有人因為讀了這本書,再次重新愛上hide,那就太好了。而如果我能夠成為其中一個契機,我也會感到非常高興。

 因為對我而言,這就是我能夠回報hide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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