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請談談你和hide最初是怎麼認識的。
J：
那是在我們剛開始組團、活躍於Live House的時期。當時甚至還沒有「視覺系」這個說法。X所做的事情，是過去日本音樂界從來沒人試過的，不只衝擊了Live House圈，甚至連主流音樂界都感受到他們的威脅了。他們擁有前所未有的想法與能量，也讓我們開始意識到，原來音樂表現根本不需要遵循既定規則，沒必要顧慮那麼多。
後來，持續在Live House演出的我們，終於有機會和X接觸。其實，hide哥好像很早就知道LUNA SEA，而且一直有在留意我們。X原本不是有著硬搖滾和重金屬的音樂背景嗎？但hide哥的涉獵範圍非常廣泛，連電子音樂、另類音樂都很熟悉。不管是聽音樂還是寫歌，他的感受力都非常敏銳，所以也能從不同風格的音樂裡找到許多共鳴。正因為他是這麼厲害的人，所以我們剛開始跟他說話時，多少都會覺得害羞、緊張。更何況，當時也已經聽過不少傳聞，說他喝醉酒之後會變得非常難以應付（笑）。
—— 關於hide喝酒的事情，確實流傳著不少傳說呢。
J：
不，對我們而來說，那些可不是什麼傳說……而是實際發生過的事情（笑）。不過，我還記得第一次見面時，他對我們這些後輩真的非常溫柔，也很照顧我們。
—— 你們第一次見面是什麼時候？
J：
應該是1989年左右吧。我們是在目黑鹿鳴館對面的一家居酒屋認識的。當時YOSHIKI和其他Extasy Records的重要成員都在場。結果我們才剛打開房間的門，就看見裡面的人正在大暴走（笑）。那真的是一個非常熱鬧的年代啊！當時能見到YOSHIKI，也是因為hide哥替我們引薦。所以毫無疑問，真正帶我們踏上獨立音樂圈出道之路的人，就是hide哥。
—— 剛認識時，你們都聊些什麼？
J：
應該聊了很多彼此喜歡的音樂吧。而且不管我們說什麼，他總是很願意稱讚我們。不過我的個性直到現在都還是一樣，不是那種第一次見面，就能立刻和別人打成一片的人（笑）。所以，我和hide哥真正變得親近，也是認識一段時間之後的事情。
—— 有沒有什麼特別的契機，讓你們成為好朋友？
J：
倒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契機。或許就是在相處的過程中，他慢慢覺得「這個傢伙還滿有趣的嘛」，然後就逐漸熟起來了。話說回來，hide哥第一次個人巡演到新潟演出時，我還特地跑去找他玩。結果他竟然對我說：「你也一起上台吧！」（笑）
—— 結果真的上台了嗎？
J：
沒有啦（笑）。其實，我和hide哥之間的回憶實在太多了，多到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說起。記得1994年，LUNA SEA的第四張單曲《TRUE BLUE》完成時，我曾經特地拿著音源到hide哥家，想讓他先聽聽看。結果他聽完後竟然說：「這首也不錯啦，不過我們來聽那一首吧！」（笑）他好像更喜歡《ROSIER》。明明我特地帶去的是《TRUE BLUE》，他卻一直對《ROSIER》讚不絕口（笑）。
—— 特地把剛完成的作品帶去給hide聽，感覺很有意思呢。
J：
其實那次是剛好hide哥打電話過來，我就想說：「正好新歌完成了，那就順便帶過去給他聽吧。」說到這，我突然又想到另一件事。hide哥跟自己不太喜歡的人喝酒時，常常會故意叫我坐在中間。然後隨著酒越喝越多，話題也會變得激烈起來……現在回想，搞不好他是把我當成用來阻止場面失控的安全裝置吧。因為我自己只要開始覺得「啊，情況好像不太妙了」，就會先進入戒備狀態（笑）。
—— 所以，讓你坐在中間會比較安全？
J：
大概也有這個意思吧（笑）。
—— 你們之間應該還有很多有趣的故事吧？
J：
1997年我為了錄製個人專輯，去了洛杉磯。當時hide哥也住在那，正在製作zilch的專輯。那個年代的洛杉磯，音樂圈真的充滿了令人興奮的能量，所以我也選擇到那裡錄音。沒想到開始錄音之後才發現，hide哥竟然也在同一棟大樓的其他樓層，製作zilch的作品。
—— 這完全是巧合嗎？
J：
我覺得應該是巧合啦，不過說不定也是他故意安排的（笑）。當時我正在製作人生第一張個人專輯，對我來說也是一段全新旅程的開始，所以難免有點緊張不安。但hide哥似乎察覺到我的心情，還特地跟我說：「不管怎麼樣，只要是你，就一定做得到。」現在回想起來，hide哥比我早幾年就開始個人活動了，也許他是在把自己當年經歷過的心情，分享給我吧。
對了，當時美國的錄音室已經禁止在室內抽菸，所以想抽菸就得跑到外面的吸菸區。有一次我正在那裡抽菸，hide哥也走了過來。那副情景簡直就像兩個高中生躲在學校廁所後面偷抽菸一樣（笑）。他問我：「J，錄音錄得怎麼樣了？」我就反問：「那hide哥呢？」他稍微沉默了一下，然後突然說：「J，算了啦，我們放棄吧！」我也立刻回答：「好啊！」我記得當時就是這樣的對話（笑）。
—— 你怎麼理解hide所說的「放棄吧」？
J：
我想他真正的意思應該是「乾脆不要管那些限制，就照自己真正想做的方式去做吧」。hide哥其實是一個思慮非常周密的人。乍看之下，他有時會做出一些像是衝動行事的舉動，但我認為那並不是真正的衝動。那些看似一時興起的決定，其實都是他經過充分思考，心裡早已有了把握之後才做出來的。
當然，如果hide哥現在就站在這，聽到我這麼說搞不好會立刻反駁：「才不是那樣咧！」但我真的認為，他一直都在思考很多事，然後把深思熟慮後得到的答案，全都投入自己想做的事情裡。現在這個時代，有些人可能會覺得「那種小事根本無所謂吧」，但以前的音樂產業裡，偏偏有各種毫無意義的規矩跟障礙，常常讓人寸步難行。hide哥始終在跟那些東西對抗。所以我想他承受的壓力一定非常大。他一直強調，應該按照自己真正想做的方式去創作，不要受限，而自由又是多麼重要的事情。X跟hide，本來就是不斷打破舊規則、摧毀各種高牆的人。他們親自向我們證明了這一點。所以我認為他當時那句「放棄吧」，其實就是這個意思。
—— LUNA SEA本身也經歷了許多事情，後來團員們也陸續展開個人活動。你有沒有以樂團後輩的身分，向hide請教過這方面的問題？
J：
沒有耶。我不想再增加hide哥的煩惱。而且大家都是玩樂團的人，多少都能理解其他樂團面臨的狀況。說到這個，我又想起當年在洛杉磯錄音時發生的一件事。
—— 請說來聽聽吧。
J：
當時洛杉磯有很多搖滾音樂人常來hide哥的錄音室玩，大家也會一起出去喝酒、到處玩。其中有個傢伙，開一輛排氣量大得驚人、引擎好像快從引擎蓋裡衝出來的美式肌肉車。那個人就是AMEN的主唱Casey Chaos。後來我跟zilch的Ray McVeigh、hide哥一起坐上那輛車。我跟hide哥坐在後座，車裡放著LED ZEPPELIN的音樂，音量大得震耳欲聾。那輛肌肉車則以驚人的速度在路上狂飆，整個人簡直像進入無重力狀態一樣（笑）。大家一路上不停放聲大笑。
—— 聽起來簡直像是在拍音樂影片。
J：
真的就是那種感覺！每次紅綠燈一變，車子就馬上暴衝加速。當時我們老是在幹這些蠢事（笑）。對了我還曾經跟hide哥一起去刺青。我們就坐在同一家刺青店裡，並排接受刺青。當時還有拍影片，仔細找找的話，應該還能找到那段影片。我右手臂上的刺青，就是那時候刺的。
—— hide曾經對你發過脾氣嗎？
J：
他只有提醒過我一次。不過說是提醒，好像也不太準確。他是對我說：「J，你應該再溫柔一點。」結果我還反駁他：「沒有啊，我明明就很溫柔！」（笑）那次到底是在聊什麼話題呢……我記得可能是跟樂團有關吧。總之他就是對我說：「你再溫柔一點吧。」
—— 你認為hide的溫柔，是什麼樣的溫柔？
J：
他那雙藏在墨鏡後面的眼睛，其實看得見各式各樣的事情。他一直留意周圍的一切，也能敏銳地感受到別人的心情。所以對身邊的人，他總是非常細心。我認為那就是hide哥的溫柔。有時候我甚至覺得hide哥可能真的是個天使吧。因為不只是我們這些音樂人，所有接觸過hide哥音樂的人，都曾經從他身上得到力量。像這樣的存在，除了天使之外，還能用什麼來形容呢？
—— 你們最後一次見面，是在什麼時候？
J：
是在拍攝Sony Magazines的雜誌《uv》封面時。當時hide哥正在製作《ROCKET DIVE》、《PINK SPIDER》與《ever free》這組三部曲，我記得他應該是剛從洛杉磯回來（日本）。
拍到一半，他像平常一樣跟我說：「J，拍完之後去喝一杯吧！」但那時候我自己也有點忙，心裡還偷偷想著「糟糕，要是被他找去喝酒，恐怕會很麻煩……」而且hide哥的工作人員也特別來拜託我：「他最近的行程真的太緊湊了，請你幫忙拒絕他的邀約。」可是當hide哥開口問我時，我還是忍不住回答：「好啊！當然可以！」（笑）
後來拍攝快結束的時候，hide哥卻自己改口說：「還是改天再去吧。」我也回答：「好，那就改天吧。」現在想想，他才剛從洛杉磯回來，自己應該也累壞了。總之我一直認為，讓hide哥按照自己的意願行事，才是對他最好的體貼。沒想到，那一天竟然成了我們最後一次見面的日子。
—— 原本再平常不過的一句「改天再去」，竟然成了最後的約定。
J：
是啊。那天我們就跟平常一樣，很自然地互相道別。不過說起來，那次拍攝還發生了一件奇妙的事。雖然是我跟hide哥兩個人一起拍封面，但我平常根本不會做那種動作……結果當天竟然拍到了一張我從後面抱住hide哥的照片。現在回想起來，真的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因為在那次拍攝中，我做了平常絕對不會做的事。
—— hide留下的歌詞裡，你最喜歡的是哪一種？
J：
hide哥的歌詞，最後往往都會導向非常積極正面的方向，對吧？雖然有時也會出現一些攻擊性的字句，但那些並不是為了表達絕望，反而是為了讓自己能繼續前進。我很喜歡他這樣的歌詞。還有……他真的很擅長寫出那種看起來簡單，實際上卻非常真摯的句子（笑）。
—— 聽你談起hide，真的讓人覺得很有意思。
J：
是啊（笑）。如果hide哥現在還活著，一定還在四處尋找有趣的事，繼續走在時代的最前端。說不定繞了一大圈之後，他現在反而已經戒酒了呢。
—— 1993年，你曾經和hide、INORAN一起組成MxAxSxS。
J：
當時我對工業搖滾，以及那類風格的音樂非常感興趣。後來和hide哥聊起這些事情，才發現他也有興趣。於是他很自然地說：「那我們就一起來做點有趣的事吧！」樂團就這樣成立了。那時hide哥已經住在洛杉磯，所以我們主要是用郵寄音源的方式，互相交換作品。
—— 可惜MxAxSxS始終沒有做過現場演出。
J：
是啊。不過我和hide哥倒是曾一起在舞台上演奏過一次。那是在我個人巡演的最終場。hide哥特地來看演出，當時我們也邀了THE CULT的Billy Duffy參加。到最後大家一起演奏的時候，我就想說：「乾脆也叫hide哥一起上來吧！」結果，他真的在安可曲的時候登台了。那是在1997年。
—— 如果要向那些沒有親身感受過hide魅力的人，簡單介紹他是怎樣的人，你會怎麼說？
J：
我會告訴他們，hide是一個能夠將自己的理想與想法，真正化為現實的人。他並不是只會說「我想做這個、我想做那個」，而是會把那些想法一一實現。他還教會了我一件事：「我所認為的自由，和你所認為的自由，可能完全不一樣。而自由，本來就是這麼一回事。」
—— 我曾經問過I.N.A.：「hide有沒有對你說過什麼重要的話？」結果他回答，其實沒有太多，只說過「自由地去做就好了」。
J：
hide哥絕對不會限制別人應該做什麼，也從來不會對別人的表現方式品頭論足。我想，這或許是因為他自己的內心，早就有一套非常明確的原則。那就是「表達不應該受到任何限制，也不應該存在固定的規則。無論用什麼形式，都可以自由創作。」你看嘛，他頭髮的顏色和穿著風格，不正是這種精神最直接的象徵嗎？
—— hide離開我們，已經二十年了。
J：
那時候，hide哥才33歲啊。
—— 當你自己來到33歲時，是什麼樣的心情？
J：
該怎麼說呢……我們這些年紀比前輩小的人，總是會覺得那些前輩們比實際年齡更成熟。hide哥明明才33歲，就已經完成了這麼多事情，所以我一直覺得，他看起來遠遠不只33歲。
如今我自己也已經超過45歲了，有時候會對年輕人說：「現在不做，你到底還想等到什麼時候？」「好好想想，hide哥從以前開始，就一直是hide哥啊！如果你明白這句話的意思，就別猶豫了，勇敢去做吧！」我經常會這樣說。
—— 這不正是hide當年想告訴你的事情嗎？
J：
是啊（笑）。所以我覺得hide哥說過的話，還有他這個人，一直都活在我心裡。一轉眼他離開已經二十年了。但這二十年來，他留在歌曲裡的能量，卻好像越燒越旺。
無論是《ROCKET DIVE》、《PINK SPIDER》，還是他的其他任何一首歌，都能讓人從音樂裡感受到，當年hide哥存在的那段歲月究竟有多麼炙熱。雖然他已經離開二十年，但那份熱情和能量，在我心裡還是這麼的強烈，強烈到幾乎感覺不到時間流逝，甚至覺得hide哥如今仍然真真切切地存在我身體裡。
正因為如此，身為曾經和他共同度過那些歲月的人，身為曾經和他呼吸過同一片空氣、親身感受過那股熱情的人，我認為自己有責任，繼續把hide哥的精神傳承下去。
因為hide哥的那份熱情，直到今天都不曾冷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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