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作/shiraco
擔任二十年專案經理的我,見證了事實,真正強大的人,並不是那些永遠不會崩潰的人 —— 從YOSHIKI身上,學習如何與悲傷共存的力量

老實說,我年輕的時候一直以為,所謂的強者就是不會受傷、不曾失敗、不走入低潮、不感到迷惘,而且絕對不會被情緒牽著鼻子走的人。那時的我深信不疑,唯有做到這樣,才稱得上是頂尖的專業人士。
剛入行還是菜鳥的時候,我總是千方百計不讓自己流露出任何情緒。即便專案火燒屁股,我也強裝鎮定;就算被主管莫名其妙的痛罵,我也面不改色;哪怕同事一個個離職,我也依然冷眼旁觀、淡然處理手頭的工作。我那時一意孤行地認為,這就是待在組織裡該有的專業態度。
然而,在第一線打滾了二十幾年,身兼專案經理與顧問的身份後,我才終於看清了另一番景象。
坦白說,真正的強者,並非那些把悲傷抹滅得一乾二淨的人。即便滿腹辛酸,卻依舊能昂首向前的人,才是真正的強者。而且在人生的下半場,真正能讓價值與日俱增的,並非那百毒不侵、不會受傷的能力,而是哪怕遍體鱗傷,卻還能步履不停的韌性。
在當今的日本,有這麼一個人,恐怕是將這種「與痛並存、砥礪前行」的力量,展現得最淋漓盡致的代表。那個人,就是YOSHIKI。這篇文章並非要將他貼上「世界級音樂家」的刻板標籤,而是試圖將他解讀為一個「帶著滿身傷痛,卻依然活得精采絕倫的人」。
X JAPAN的舞台,極其激烈。
舞台上紅玫瑰漫天飛舞,狂暴的鼓聲震耳欲聾,樂器應聲砸碎,有時YOSHIKI本人的鮮血甚至會染紅爵士鼓。古典樂的深厚底蘊與硬式搖滾的狂暴野性,彷彿在同一個人體內激烈碰撞,建構出一個獨一無二的表演空間。
年輕時的我,總覺得這種舞台不過就是一味的瘋狂。我那時試圖用攻擊性、破壞衝動、宣洩青春等詞彙去解讀。對於既不是樂團粉絲、也稱不上特別愛好者的我來說,那充其量就只是個「華麗浮誇的搖滾樂團」會有的經典編排。
然而,步入五十歲後,當我再次觀看他的演奏,看到的卻是全然不同的景象。
那並非憤怒。
其實是悲傷。
紅玫瑰絕非攻擊的象徵,那是追悼的色彩;狂暴的鼓聲也不是暴力,其實是對著已逝去的人事物,如同祈禱般一下又一下敲擊的迴響;而那些被他砸碎的樂器,則是將自己內心千刀萬剮的痛苦,給具象化出來的殘影。
我二十多歲時看不透這些,到了五十歲,才終於後知後覺地看懂。因為我在這二十年的職場第一線,也經歷了幾次刻骨銘心的生離死別。送走了因病過世的同齡同事、送走了業界的前輩、也送走了自己的雙親。在累積了這些生命歷程後,重新審視YOSHIKI的舞台,那種截然不同的深度便躍然紙上。
那種極致的激烈,並非為了要抹滅悲傷,那是他為了在滿腹辛酸的同時,依然能繼續表達些什麼,所展現出那竭盡全力的掙扎與姿態。
到了人生下半場,我們會逐漸明白一些事。
這世上沒有什麼是永恆的。
父母日漸老去、恩師與世長辭;同輩的朋友,某天突然成了訃聞上的名字;職場上的夥伴,也因為生病而開始長期請假。這些事情在二十幾歲、三十幾歲的時候,幾乎不曾遇過。但到了五十歲,這樣的分離一年總會上演好幾次。
這是任何人都逃不過、必然會降臨的人生宿命。
而YOSHIKI這個人,從年紀還很輕的時候開始,就接二連三地以極其沉重的方式,在經歷這些「死別」。父親的早逝、摯友hide的離去、樂團成員TAIJI的過世……那些與他親近的人,一個接著一個先走一步。
承載了這麼多的喪失與痛楚,他究竟為什麼沒有放棄音樂?
這正是解讀他這名藝術家最關鍵的鑰匙。
與其說他沒有放棄音樂,倒不如說他根本沒辦法放棄。對逝者的追悼,以及身為活著的人所該承擔的責任,宛如無形的枷鎖,將他死死地釘在舞台上。放棄音樂,就等於抹去他們活過的痕跡、將他們遺忘。因此,堅持下去,成了他對逝者最深沉的追思方式。
這正是我在職場第一線打滾二十年,在那些得以細水長流、長年堅持下去的人身上,所看到的共同特質。他們之所以能走得遠,絕非因為刀槍不入、毫髮無傷;相反地,正因為他們滿身傷痕,所以才避無可避,只能咬牙走下去。因為唯有繼續前行,才是他們帶著傷痛活下去的唯一解藥。
當了二十年的專案經理,我有一件痛徹心扉的體悟。
在職場第一線,不可能永遠都一帆風順、生龍活虎。
有時會像遇到「投球失憶症」那樣,陷入莫名其妙的低潮;有時會遭遇人為的派系鬥爭與辦公室政治;還有生病、看護、家庭風波、小孩的管教、父母的奉養,甚至是經濟上的拮据。步入五十歲後,每個人心裡都有一本難唸的經,幾乎沒有人是真正無憂無慮的。
所以,我再也沒辦法像年輕時那樣,輕飄飄地對人說出「加油」這兩個字。
「加油」這種話,往往只有在看不見對方肩膀上的擔子有多重時,才能說得如此輕巧。一旦你看清了對方背負的重擔,這句話就再也說不出口,只能變得字字斟酌、小心翼翼。
而當我冷眼旁觀那些長年留在第一線、屹立不搖的人,就會發現他們身上都有一個共同的姿態。
百折不摧、從不崩潰,那不叫強大。
真正的強大,是即便身心崩潰、傷痕累累,卻還能百煉成鋼地熬過來;是在即將滅頂的邊緣,硬是懸崖勒馬、苦苦支撐;是即便帶著滿身傷痛,隔天一早,依然義無反顧地站在自己的崗位上。這種韌性,才是漫長人生拉鋸戰中真正的強者。
而YOSHIKI這個人,則是把這種「邊崩潰邊前行」的姿態,用極其激烈的方式具象化在我們眼前。他的頸椎受過極其嚴重的職業傷害,卻依然心無旁鶩地在台上瘋狂擊鼓。他動過好幾次大手術,但每次開完刀,都還是會好整以暇地重新回到演奏台前。他從來就不是等傷勢痊癒了才表演,而是直接帶著滿身瘡痍,義無反顧地演奏下去。
這跟我們身為組織一員,在五十歲之後的職涯處境如出一轍。健康、家庭、經濟,無論哪一方面,我們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有些身不由己的苦衷。我們不可能等到所有問題都迎刃而解了才出來工作,只能學著與痛並存、負重前行。這,才是人生下半場最赤裸也最現實的活法。
觀察YOSHIKI這個人的時候,我有一種強烈的直覺。
他並不是一個活在效率與合理性之中的人。
如果光從搖滾樂團巡迴營利的商業角度來看,他的許多舉動往往顯得極其沒效率。因為追求完美導致歌曲製作曠日持久、頻繁往返世界各地造成身體極大的負荷,甚至是用近乎自殘、犧牲健康的風格在舞台上演奏。從商業模式最佳化的角度來看,這顯然是背道而馳、不合常理。
但他卻始終如一,堅持選擇這條路。
這是為什麼?
因為在內心更深的地方,他由衷渴望著「活出美感」。
所謂的美感,是與講求效率完全站在對立面的價值。它不可能走捷徑一蹴可幾,無法透過公式計算優化而來,更絕對無法用成本報酬率去衡量。然而,它卻最能震撼人心。
從講求效益的觀點來看,舞台上那些紅玫瑰,純粹是畫蛇添足的浪費;而在鋼琴演奏上耗費大把心血,對搖滾樂團的商業操作而言,更是奢侈到極點的投資;至於不管倒下多少次都還是硬撐著回到演奏台前的作風,站在健康管理的角度,簡直是不可理喻。
然而,正是這所有的一切,才成就了獨一無二的他。如果把這些全部剃除,打造出一個「講求效率的YOSHIKI」,那他就再也不是YOSHIKI了。
這正是能夠細水長流、永恆流傳的價值核心。
一個人能被世人永遠銘記在心,絕非因為他做事多有效率,而是因為他活得足夠美麗。而這種美感的境界,往往只有那些敢於拋開效率包袱的人,才有辦法觸及。
這跟我們在專案管理的職場第一線也是同一個道理。那些能長久留在眾人記憶中的,往往不是生產力最高的人,而是展現出某種高尚風骨的人。像是願意為別人無私奉獻時間的人、肯接下毫無利益可圖的苦差事的人,或是超越了效率的論理、做人始終腳踏實地且問心無愧的人。唯有這些人,即便過了二十年,依然會在大家的心中留下不可磨滅的印記。
讀到這裡,可能有些讀者會感同身受地認為:「YOSHIKI是個特例。因為他是藝術家,才能把效率拋諸腦後;我們這種一般的上班族,哪有這種美國時間和自由?」
然而,以我這二十年來當顧問、貼身觀察過好幾百位專案經理與主管的經驗來看,在組織當中,其實也有一群人始終堅守著心中的「美德與風骨」。而且,也正是這群人,才能經得起時間的考驗,贏得長久且深厚的信任。
這群人的身上,往往具備以下幾個共同特質:
第一,他們絕不用效率衡量一切。在短時間內看似吃力不討好的事情,像是對後輩循循善誘的指導、對客戶毫無利益可圖卻誠實以對的負責態度,他們都不會隨波逐流,在組織的利益邏輯下輕言放棄。
第二,他們心中有道不容妥協的底線。不管是對工作品質的堅持、待人接物的分寸,還是對承諾的信守,他們都有一套屬於自己的鐵律,絕不對當下的風向或上層的壓力屈服。
第三,他們從不刻意掩飾自己的脆弱。他們不戴上完美無瑕的面具,在身處逆境時會坦然地向外求援,在組織內更不會欲蓋彌彰地隱藏自己的缺點。
而這第三點,往往是重中之重。在職場上越愛硬撐、裝作無懈可擊的人,到頭來反而更容易在組織裡變得形單影隻、孤立無援。唯有那些懂得適度坦承自己傷口的人,才有可能與周遭的夥伴建立起最深厚、最推心置腹的信任關係。
YOSHIKI之所以能和全球樂迷維持如此堅不可摧的羈絆,絕非因為他一直以來都在扮演一個十全十美的神祇;正相反,是因為他從不掩飾自己一路走來所承受的失去與痛楚。一個傷痕累累的人,帶著滿身瘡痍卻依然努力活下去的背影,往往最能讓其他同樣遍體鱗傷的人產生同病相憐的深刻共鳴。
在組織體制內,這樣的邏輯完全行得通。那些高高在上、完美無缺的主管,往往比不上一個願意在適當時機展現脆弱的上司,能贏得團隊上下更長久且死心塌地的信任。這是我在第一線摸爬滾打二十年後,深信不疑的真理。
接下來要談的,是攸關在2026年當下的AI時代裡,所有職場商務人士都避無可避的宿命與結構。
AI能給出最完美的標準答案、能輕鬆拿到高於平均的分數、能寫出無懈可擊的文章、也能生成有條有理的企劃案。這些「最佳化後的產出」,其精準度隨著時間推進,可以說是日新月異。我自己身為顧問,每天也是把生成式AI用得淋漓盡致。
然而,有這麼一個領域,是AI不管再怎麼算,也絕對無法複製的。
那就是從悲痛中孕育出的藝術,以及因歷經失去而滋長出的溫柔。
AI確實可以「演」出悲傷,能寫出無病呻吟、看似哀傷的文字,也能生成曲調悲涼的音樂。可是,AI本身根本不會痛。它不曾失去過隻字片語,不曾死心塌地愛過誰,也從未對任何事物產生執著。
所以,AI所生成的「悲傷」,永遠缺少了那種真正能震撼人心的靈魂力量。即便在技術層面上無可挑剔,本質上依舊是虛有其表、一片空虛。
人,正因為會受傷,才懂得如何去愛;正因為明白失去的痛,才懂得珍惜眼前的人;正因為看清了死亡的終點,才體會到生命的難能可貴。這種環環相扣的情感漣漪,在AI的底層架構上,是無論如何都算不出來的。
而這,也正是身處AI時代的人類,到最後一刻都還能死守、唯我獨尊的獨特價值。
那個價值,就是悲傷。
這聽起來或許像個離經叛道的荒謬結論。但這卻是一個至關重要的結構性真相。在AI時代裡,人類面對機器所能擁有的最大競爭優勢,既不是做事效率、也不是知識儲備、更不是運算能力,而是「真真切切地失去過某些東西」—— 那段實實在在活過、有血有淚的生命史。
YOSHIKI這個人,便是將這種「將悲傷轉化為細水長流的價值」,以極其純粹的姿態展現出來。他的音樂之所以歷經數十年仍舊歷久彌新、絲毫不退色,正是因為那些音符全都是從他真實的錐心之痛中擠出來的。這是AI窮盡一生,也絕對觸及不到的深度。
悲傷,原來也是一種能經得起時間考驗的永恆價值。這是我在職場第一線打滾二十年後,一個振聾發聵的重大發現。
在這裡,我想先從結構上做個系統性的總結。
就我這二十年在職場第一線的觀察,那些即便滿腹辛酸、卻依舊能細水長流長年堅持下去的人,身上都具備了三個共同的條件:
第一,他們從不試圖抹滅悲傷,也不刻意選擇遺忘。相反地,他們把這些傷痛當作自己生命的一部分,小心翼翼地呵護並與之共存。第二,他們把悲傷轉化為創作與表達的泉源。不管是透過音樂、文字、工作,還是待人接物的方式,他們總有辦法將內心的悲痛,翻譯成能夠觸動人心的具體形式。第三,他們即便帶著滿身傷痛,卻始終不曾放棄去愛人。人在經歷了刻骨銘心的失去後,往往會選擇作繭自縛、封閉內心,但這群人卻一次又一次,毅然決然地選擇重新去愛。
YOSHIKI這個人,是在接踵而來、極其沉重的死別打擊下,將這三個條件身體力行地實踐了將近半個世紀,是極其罕見且絕無僅有的極致典範。
同時,這三個條件也是我們步入五十歲後的職涯中,在面對生命中必然越來越多的失去時,依然能活得有風骨、有尊嚴的普世指南。
二十年的專案經理,在第一線看透了這一切。
坦白說,在人生的下半場,最重要的從來就不是毫無失去,不是刀槍不入、毫髮無傷,更不是沒心沒肺地忘記悲傷。而是即便揣著那些失去的人事物,卻依然願意去愛、願意去相信世上的美好,並且帶著一抹微笑,豁達地活下去。
將YOSHIKI的人生軌跡拆解後,我們看到的不是鋼鐵般的強悍邏輯,而是坦然承受與共存的包容力量;那並非追求十全十美的死理,而是與傷痕和解的豁達。他之所以能和全球樂迷維持將近半個世紀的深刻羈絆,絕非因為他完美無瑕,正相反,是因為他帶著最深、最痛的傷口,卻自始至終都不曾放棄對美感的執著。
真正的強大,並不是擁有一顆鋼鐵般冷酷的心,而是無論受過多少次傷,卻依然不失溫柔。而我始終堅信,這份溫柔,正是我們在AI時代裡,到最後一刻依然能由人類獨占、最不可撼動且最難以複製的珍貴資產。
在這裡,我想針對整個系列的結構做一點補充。
如果說到目前為止登場的那些智者,都是在用各自的視角傳授我們「細水長流、活得長久的技術」,那YOSHIKI扮演的角色,則處於更深沉的底蘊。
明石家秋刀魚教我們的是「只要活著就是賺到」這種對生命的全然肯定。
佐田雅志教我們的是「跌倒了也能重新站起來」這種東山再起的復原技術。
池江璃花子教我們的是「永不放棄希望」這種對未來的堅定信任。
而YOSHIKI帶給我們的,則是「即便滿腹辛酸,人依然能活得精采絕倫」這種更為根源的生命可能性。
這些訊息彼此之間不但沒有一絲衝突,反而層次分明、相得益彰。活下去、重新站起來、懷抱希望,然後帶著滿身傷痛活出美感。唯有這四個層次面面俱到,人生下半場的運籌帷幄,才算真正大功告成。
紅玫瑰,從來就不只是代表熱情的顏色。
我相信它更是對已逝之人最深切的愛與祈禱。而他揣著這種色彩,卻依舊昂首向前、死守舞台的背影,正在無形之中,源源不絕地將力量傳遞給無數此時此刻同樣身不由己的人們。
我再次由衷體會到,所謂的永恆流傳價值,而非曇花一現的短期評價,指的就是這種潤物細無聲、薪火相傳的溫柔連鎖。
包含本篇在內的一系列文章,目前都正以集結出版書籍為目標,持續撰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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