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作/中島和之
【作者簡介】前X(X JAPAN)專屬髮型與彩妝師。從地下樂團時期一路陪伴團員們走過東京巨蛋演出,在舞台後台、錄音室,以及為了追隨團員而遠赴美國洛杉磯,不分晝夜地替他們抓出髮型、施作妝容,在各種嚴苛艱辛的工作現場與團員朝夕相處。曾擔任雜誌《ARENA37℃》專欄連載作者、擔任藝能經紀公司的董事、經營多家髮廊與咖啡廳等。

從「Kyoto Sports Valley」那場灼熱沸騰的演出結束,到「ROSE & BLOOD TOUR」正式揭開序幕之前。
我們每天都忙得不可開交,不是待在錄音室排練,就是接受音樂專業雜誌的採訪、拍攝特寫,還得應付排山倒海而來的電視節目通告。
這次,我想寫下一段發生在巡演前夕、行程忙得不可開交的日子裡的趣事。直到現在,每當我回想起來,還是會忍不住笑出來。但這件事同時也是日本搖滾史上一段「不得了的歷史」的開端。
那天,我們人在名古屋。
當時,中京電視台有一個名為《5時SATマガジン》的音樂資訊節目,是名古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超人氣直播節目。
節目由大竹誠先生擔任主持人,助理主持則是搞笑雙人組イングリモングリ。
在現場演奏的空檔,節目安排了一個試吃單元,讓大家比較名古屋當地的人氣餃子。
用現在的說法,就是美食評鑑之類的企劃。
大竹先生拿起麥克風,轉向團員們問道:「覺得怎麼樣?這個餃子好吃嗎?」
然而,當時X給大眾留下的印象,可是「瘋狂」與「破壞」。
要他們像一般上電視的人那樣,興高采烈地大喊「好~~好吃~~!」,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團員們異口同聲地回答:
「……啊,蠻好吃的。」
大家就這樣以一種說不上來的低調語氣,含糊地回答。
節目就在這種讓人搞不清楚到底該怎麼接話、氣氛有些微妙的狀態下繼續進行。
那天的行程安排是直播結束後立刻撤場,也就是所謂的「速出」。
節目一結束,連妝都不用卸、服裝也不用換,直接跳上車,一路前往飯店。
當團員們還在攝影棚裡錄影時,我已經留在休息室,把所有團員的行李連同我自己的東西全部收拾好,只留下最低限度的化妝用品,接著先把行李搬上車,準備待命。
我獨自待在空無一人的休息室裡,百無聊賴地等著。
就在這時,門突然傳來叩叩聲,接著一名女性走了進來。
「您好,我是今天這個節目的放送作家,敝姓〇〇。」
休息室裡只有我一個人。
「啊,您好,我是負責妝髮的中島。」
我們互相交換名片,簡單打過招呼後,那位女性作家便一臉認真地開口說道:
「其實,我除了負責這個節目之外,也在東京負責其他節目。其中有一個是富士電視台的早間資訊節目《おはよう!ナイスデイ》……」
「是,我知道。」
「那個節目有一位記者叫東海林のり子。這次,我們很希望能透過東海林女士的單元採訪X……」
……蛤?
為什麼要跟我說這件事?
我明明只是一個妝髮師啊。
可是,我環顧四周,經紀人和現場工作人員全都留在攝影棚裡,眼前的休息室裡確實只有我一個人。
當時,提到《おはよう!ナイスデイ》,那可是由小倉智昭先生主持的早間資訊節目。再加上當時正值女主播熱潮,這個節目在早間資訊節目中擁有壓倒性的高收視率,是電視台的招牌節目之一。
當整個社會還把X視為一支「來路不明、行事激進的樂團」時,這樣一個大名鼎鼎的早間綜藝資訊節目,竟然主動表示想要採訪他們。
「我想應該沒問題。總之,今天節目結束後,我們就會馬上去飯店,我會先把這件事轉告經紀人。」
那個年代,智慧型手機還不存在。
我就在自己的名片上寫下呼叫器號碼,交給了她。
「等我們抵達飯店,我正在幫團員卸妝的時候,請先打我的呼叫器。我會再請經紀人回電給您。」
雙方約定好之後,攝影棚裡傳來節目結束的聲音,那位作家便匆匆忙忙地返回工作現場。
前往飯店的車上,我把剛才在休息室發生的事情告訴了經紀人。
沒想到,經紀人的回答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中島,我接下來還得跟活動主辦方的人開會,討論巡演名古屋場的重要事項。等一下我還得跟電視台的人一起參加慶功宴。所以你能不能代替我去聽一下他們要談什麼?」
「咦!?我去嗎!?」
「不然還有誰能去?現在就只有你在啊。」
確實,他說得沒錯。
抵達飯店後,我依序前往每位團員的房間,幫他們脫下演出服,用卸妝品卸掉臉上的妝,再仔細梳開頭髮上的逆梳髮束,讓接下來洗頭時比較容易處理。
就在我替TOSHI卸妝的時候,腰間的呼叫器突然嗶嗶嗶地響了起來。
是剛才那位作家打來的。
我把車上跟經紀人的對話原原本本地告訴了TOSHI。
「咦?中島要代替經紀人去跟對方談事情!?」
TOSHI瞪大了眼睛,接著神情認真地說:
「那件事一定要想辦法談成!」
畢竟,這可是讓X登上早間資訊節目的大好機會。
對團員們來說,這也是無論如何都想爭取到的曝光機會。
「瞭解,交給我吧。」
我立刻回電給那位作家,先向她說明經紀人無法出席的原因,再告訴她,接下來將由我代替經紀人參加會談。
「好的!今天的慶功宴,除了大竹先生之外,其他節目出演者也都會參加。稍後我會派車過去接您。等慶功宴結束、團員們回到飯店之後,我們再到大廳談,好嗎?」
慶功宴的地點,是名古屋名物雞翅的元祖店家「世界的山將」。
入座後,我很自然地坐在TOSHI旁邊。
經常來名古屋的TOSHI熱心地招呼我:
「中島,你試試看這個。雞翅要這樣吃才對喔!還有,這裡的菠菜沙拉也超好吃的!」
他一邊說,一邊殷勤地把菜夾到我的盤子裡。
其他團員也都笑咪咪地看著我們互動。
坐在對面的電視台工作人員與節目出演者們,看到這一幕,全都驚訝得目瞪口呆。
「……為什麼主唱TOSHI先生會幫一個負責弄頭髮的工作人員夾菜?」
「而且,其他團員為什麼也看得那麼開心……?」
對他們來說,X應該是一支會在休息室裡大鬧特鬧、讓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可怕搖滾樂團才對。
然而,就在TOSHI把雞翅遞到我面前,說著「來,試試看嘛」的那一刻 ——
「很好吃吧~~!」HIDE和TAIJI興奮地歡呼起來。
「這還用說嗎!」PATA手裡拿著啤酒,笑著附和。
這時,YOSHIKI也突然探出頭來。
「怎麼了怎麼了~~?中島,你以前沒吃過雞翅嗎~~?」
……喂喂,這可是堂堂的X耶!
結果一群人圍著一個工作人員,這畫面簡直就像一家人聚在一起吃飯聊天嘛。
電視台相關人士那副看傻了眼的表情,實在讓我忍不住想笑。
但與此同時,他們把我這個工作人員當成平起平坐的夥伴,像家人一樣珍惜、照顧著我。這份溫暖,真的讓我感動得幾乎要掉下眼淚。
慶功宴結束後,我先送團員們回房間,接著去飯店大廳跟剛才那位女性作家會合。
「不好意思,接下來由我代替經紀人跟您談。」
「不會!其實呢,我聽說富士電視台最近要錄山田邦子小姐的新節目。所以我想請問,能不能在錄影當天帶東海林のり子女士到現場,讓她親自向各位團員打聲招呼呢?」
「啊,如果是這件事,我想應該完全沒問題!」
事情就這樣順順利利地談妥了。
(順帶一提,當年認識的這位放送作家,後來還和我在各種工作場合多次合作,直到現在,我們依然維持著非常好的交情。)
回到東京後,我把這件事向經紀人報告。
沒想到,他竟然說:
「我把當天的時間表交給你。幾點請她過來、什麼時候帶她去跟團員見面,這些都由你重新整理時間表,再通知團員們。」
……蛤!?
我一瞬間很想吐槽:「這也是我的工作嗎!?」
不過,緊接著就是音樂專業雜誌的攝影工作。趁著團員們在攝影棚拍照的空檔,我逐一走到每個人面前,轉達這件事。
「〇日電視節目錄影當天,東海林のり子女士會過來跟大家打招呼,到時候就麻煩各位了。」
團員們全都笑著回答:
「好~~!知道了~~!」
我也裝作理所當然的樣子,有條不紊地安排著一切,但內心其實充滿了一種難以言喻的興奮感。
身為妝髮師的我,真的可以做到這種程度嗎?
雖然有些不知所措,但比起這份困惑,更強烈的是一種真切的存在感與喜悅 —— 我確實正在為這個樂團盡一份心力。
到了這個時候,頭銜什麼的早就不重要了。
只要注意到什麼,就把它做好。
只要是自己能做的事,就盡可能去做。
因為我也是與他們一同追逐夢想的「X團隊」的一員啊。
雖然我的職位是妝髮師啦!
終於來到了節目錄影當天。
地點是位於東京灣岸、大井一帶的富士電視台大型錄影棚。
替所有團員完成妝髮後,我正待在攝影棚裡等候排練開始,這時,一名陌生男子神色慌張地跑來休息室。
「不好意思……!請問這裡有負責妝髮的人員嗎!?」
剛好待在休息室入口附近的PATA喊了我一聲:
「中島~~!有人在找你~~!」
「怎麼了?」我走過去問道。
對方臉色發白,急忙說:
「我是負責山田邦子小姐妝髮的人……今天山田小姐要在搞笑短劇裡戴假髮,可是我忘了帶假髮用的底網……!請問您身上有多的嗎!?」
「啊,假髮網的備用品,我這裡確實沒有……等等,您有黑色絲襪嗎?只要把絲襪的褲襠部分剪掉,再套到頭上,就可以代替假髮網了。」
「咦!?絲襪也能代替嗎!?我去找找看!」
過了一會兒,那位妝髮師一臉快哭出來的表情回來了。
「我找遍了所有地方,都找不到黑色絲襪……」
……啊,我倒是想到一個地方有。
「請稍等一下。」
我快步走向YOSHIKI的休息室。
只見衣裝箱旁邊,丟著一雙已經穿得有些舊的黑色網襪。
「YOSHIKI,如果你不需要這個了,可以給我嗎?」
「那個?我已經要丟掉了喔~~」
「OK,那我拿走囉!」
我拿著網襪離開YOSHIKI的休息室,把它交給山田邦子小姐的妝髮師。
沒想到,對方卻露出更加為難的表情看著我。
「那個……我不知道該怎麼把絲襪套到頭上。可以麻煩您幫忙處理嗎……?」
……咦咦咦咦咦~~!?
我!?幫山田邦子弄!?真的假的!?
「……好吧,我來處理,我們走吧!」
我拿著剪刀和髮圈走出休息室,卻看見走廊另一端,富士電視台的工作人員、那位放送作家,以及東海林のり子女士正朝這邊走來。
哇!偏偏挑這種最糟糕的時機撞上!
我立刻朝東海林女士跑去。
「不好意思!現在突然發生了一點緊急狀況!可以請您在這裡稍等一下嗎?只要一下下就好!」
我慌慌張張地推開山田邦子小姐休息室的門,只見本人正大剌剌地坐在鏡子前面。
「真是不好意思,麻煩你了~~」邦子小姐客氣地向我道謝。
但我還得讓東海林女士在走廊等著,根本沒有一秒鐘可以浪費。
我拿起剪刀,喀嚓喀嚓地剪開YOSHIKI網襪的腳部,接著直接套到邦子小姐的頭上,用力拉緊,再用橡皮筋把頭頂綁好,最後剪掉多餘的布料。
往鏡子一看,一張美得出奇、堪稱完美的假髮底網就這樣完成了。
連我自己都忍不住佩服自己,這才叫專業啊!
「完美!那我先告辭了!」
我連連鞠躬,隨即衝出休息室。
回到走廊後,我先調整呼吸,接著走向東海林女士。
「非常抱歉,讓您久等了!我們先去YOSHIKI那邊吧。」
這一刻,正是東海林のり子女士與視覺系樂壇歷史性相遇的開端。後來,這場相遇更成為撼動整個視覺系圈子的重要契機。
我敲了敲YOSHIKI休息室的門。
「YOSHIKI,東海林のり子女士過來了,可以跟她打個招呼嗎?」
「嗯,沒問題喔!」
「東海林女士,請進!」
YOSHIKI立刻俐落地站起身,恭恭敬敬地鞠躬,與她互相問候。
東海林女士微笑著說:「下次一定要讓我們在節目裡採訪你們喔。」
YOSHIKI也笑著回答:「當然沒問題!我們很樂意!」
兩人稍微聊了一下之後,我又帶著東海林女士前往其他團員的休息室,逐一介紹給大家認識。
明明我和她才剛剛第一次見面,卻表現得像是正在帶領一位相識多年的老朋友四處拜訪,從容不迫地引導著她。
團員們看到這位每天早上都會在資訊節目裡露面的「那位東海林のり子女士」竟然就站在眼前,一個個眼睛發亮,笑咪咪地向她鞠躬問候。
等到所有人都打過招呼後,我先把東海林女士和其他工作人員帶到一間空著的休息室,讓他們稍作休息。
接著,我回到團員們的休息室 ——
只見HIDE把髮刷當成麥克風,捏著高亢的嗓音大喊:
「現場的東海林來囉~~!!」
他正使出渾身解數,模仿電視上大家熟悉的東海林女士,逗得整間休息室的人哈哈大笑。
那毫無心機、帶著幾分調皮的燦爛笑容。
HIDE真的是個非常喜歡逗人發笑的人。
不久後,工作人員開始進行演出前最後一次妝髮檢查,團員們也陸續前往舞台。
我則回到東海林女士等人所在的休息室,再次向她們打招呼。
「中島,你們這次的採訪日期確定後,我應該聯絡誰呢?」
「啊,我去確認一下!」
我立刻穿過休息室後方的通道,跑去找經紀人。
沒想到,經紀人又交代我:
「接下來巡演一開始,事務所那邊就會忙得不可開交,很多時候根本聯絡不上。所以你跟她說,直接打你的呼叫器就好!以後在現場就由你當聯絡窗口,負責喬時間。」
……果然還是我啊!
我回到房間,把經紀人的交代轉告東海林女士。
「以後採訪的聯絡窗口就由我負責,請直接打我的呼叫器就好。」
東海林女士溫柔地笑了笑。
「知道了。那麼,今後就麻煩你了,中島。」
說完,她親切地握住了我的手。
故事,就是從這裡開始的。
東海林のり子女士與X。
以及後來的LUNA SEA、GLAY等無數樂團。
此後,這些樂團逐漸開始打從心底信任東海林女士,把她當成「媽媽」一般的存在,面對她的採訪時,也總是能卸下心防,帶著笑容自在地接受訪問。
而這段傳奇的起點 ——
竟然是從名古屋的雞翅,以及大井錄影棚的走廊裡,一位妝髮師收到呼叫器訊號的那一刻開始的。
……話說回來。
當年套在山田邦子小姐頭上的那雙YOSHIKI黑色網襪。
雖然當時已經準備要丟掉了……但那到底是不是他上台穿過、用過的東西啊?
算了,反正最後弄得漂漂亮亮的,就別計較了吧!
感謝各位一路讀到最後!
巡演開始前,我們每天都忙得團團轉,不是電視節目的錄影,就是雜誌拍攝,但只要待在他們的休息室裡,總是充滿笑聲與各種意想不到的驚喜。
如今再回想起YOSHIKI的網襪事件,依然是讓人覺得無比珍貴、愛不釋手的爆笑回憶。
這次先穿插了一篇讓大家放鬆心情的番外篇,不過下一篇就要正式回到主線故事了。
1989年9月29日,「ROSE & BLOOD TOUR」首場演出 —— 浦和市文化中心。
當天那股令人窒息的緊張感,以及熱血沸騰的舞台背後,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我將毫無保留地帶大家一探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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