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譯】中島和之|暴雨中的水管、散落的玫瑰,以及和TOSHI在深夜一起吃的Denny's

原作/中島和之

【作者簡介】前X(X JAPAN)專屬髮型與彩妝師。從地下樂團時期一路陪伴團員們走過東京巨蛋演出,在舞台後台、錄音室,以及為了追隨團員而遠赴美國洛杉磯,不分晝夜地替他們抓出髮型、施作妝容,在各種嚴苛艱辛的工作現場與團員朝夕相處。曾擔任雜誌《ARENA37℃》專欄連載作者、擔任藝能經紀公司的董事、經營多家髮廊與咖啡廳等。

 京都體育谷的戶外活動。

 原本,這一天應該會成為我以「X的演唱會髮型師」身分首次正式進入現場的日子。

 第一次面對現場演出,緊張與壓力應該大到讓人忍不住想逃跑才對。我當時本來應該就是處於那種精神狀態。

 然而,我的心情卻意外地平靜。

 因為就在這之前,我才剛經歷過〈ENDLESS RAIN〉音樂錄影帶的拍攝,而那是密度高得驚人、也艱苦得令人難以置信的兩天。

 熬過那一關之後,已經沒有什麼事情能讓我害怕了。


*


 拍攝第一天,是戶外的下雨場景。

 劇組使用巨大的粗水管,從上方製造傾盆大雨,是一場規模相當大的拍攝工程。

 終於輪到TOSHI拍攝。

 我打起精神,把頭髮用逆刮的方式豎起來,仔仔細細地做好造型,讓TOSHI頂著一頭牢牢定型的頭髮站到鏡頭前。

 然而,拍攝才剛開始,工作人員手中的粗水管便像瀑布一樣,從TOSHI頭頂正上方直接灌下猛烈的水流。

 根本連擔心的時間都沒有。

 才一瞬間,好不容易豎起來的頭髮就整個塌掉,而且完全濕透。

 不只如此,水還從服裝的縫隙滲了進去,甚至連內褲也全濕了。

 「卡!卡——!!」

 現場瞬間停擺。

 導演大聲怒吼:

 「誰啊!誰從正上方對著TOSHI潑水的——!!」

 剛才還迴盪著導演怒吼聲的現場,下一秒,導演卻露出一臉歉意的表情,小跑步來到我面前。

 「中島先生……可以再重新做一次造型嗎……?」

 「我們先拍其他成員,所以還有時間。能不能拜託你想辦法再做一次?」

 我心裡其實差點大叫:

 (欸~~!還要從頭再來一次嗎~~!?)

 但身為專業人士,當然不能把這種情緒表現在臉上。

 「沒問題,我馬上開始!」

 我立刻回答,趕緊把TOSHI帶回化妝間。

 替他脫下衣服後,果然不出所料,連內褲都濕到幾乎可以擰出水來。

 「哇~真的連內褲都濕透了耶(笑)。」

 我先讓TOSHI裹上浴巾,接著拔腿跑去找GEORGE。

 「GEORGE,TOSHI連內褲都濕透了啦!」

 我把事情經過告訴他後,GEORGE張大嘴巴爆笑。

 「嘎哈哈哈!TOSHI就算不穿內褲也沒問題啦!不穿內褲上啊,不穿內褲!」

 不過,要是讓TOSHI直接穿上皮褲,褲子直接磨擦大腿根部,想想就覺得又痛又可憐。

 於是我拜託另一名女性工作人員,請她趕緊跑出去買一件替換的內褲回來。

 趁著這段時間,我把TOSHI被雨淋得濕答答的頭髮吹乾,再重新把頭髮逆刮豎起來,補好妝,換上備用服裝,重新完成所有準備。

 可是,左等右等,始終沒有輪到TOSHI。

 我開始覺得奇怪,便跑去看看現場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眼前卻是一幅驚心動魄的景象。

 在傾盆大雨之中,YOSHIKI搖搖晃晃地走著,接著倒下,又帶著令人屏息的神情繼續演出。

 現場氣氛緊繃到了極點,工作人員的叫喊聲突然響起:

 「玫瑰不夠了!再多丟一點玫瑰過來!!」

 放眼望去,所有工作人員都在拼命往現場丟玫瑰。

 而我手裡也突然被塞了一大把玫瑰。

 不知不覺間,我也完全忘我地站在冰冷的雨中,一朵接一朵地朝著搖搖晃晃、一次次倒下的YOSHIKI丟玫瑰。

 我徹底被現場的熱氣與宛如電影般的畫面吞沒了。

 ……完全忘記TOSHI還在等著拍攝。

 「中島先生——!TOSHI先生在叫您——!」

 聽到工作人員的聲音,我才猛然回過神。

 一看手錶,才發現自己居然已經丟了將近一個小時的玫瑰。

 我慌慌張張跑回化妝間,只見等到不耐煩的TOSHI孤零零地坐在那裡。

 「抱歉!我剛剛在現場丟玫瑰!」

 「……玫瑰~~?」

 TOSHI雖然已經把自己的拍攝內容記在腦中,但似乎並不知道YOSHIKI那場戲究竟安排了什麼樣的演出,因此睜大眼睛,一臉驚訝。

 「應該快叫我們了吧。」

 這時,時間已經過了晚上10點。

 「還沒嗎~(笑)」

 「我再去現場看看!」

 我再次前往YOSHIKI拍攝的現場,正好遇上拍攝結束,工作人員正在透過監視器確認影像。

 然而,當我低頭看向腳邊時,整個人嚇了一跳。

 數百朵鮮紅的玫瑰,已經亂七八糟地散落在整片柏油路面上。

 (這樣根本連腳都沒地方放,更別說拍TOSHI了……!)

 我立刻察覺到這一點,沒有人叫我,也沒有人指示我,我便一個人蹲下來開始撿地上的玫瑰。

 看到我的動作後,周圍的工作人員似乎也猛然回過神來。

 「啊,TOSHI先生還有拍攝要拍!」

 接著,所有人開始一起動手,迅速回收散落一地的玫瑰。

 然而,被水浸透、從花莖上脫落的花瓣,已經緊緊黏在柏油路面上。不管用掃把掃,還是伸手去撿,都完全弄不起來。

 就在這時,我腦中突然靈光一閃。

 「剛才那條用來下雨的大水管,不是還在嗎?如果用那個水壓,把這些東西一口氣沖走不就好了嗎?」

 我向工作人員提出這個建議後,粗大的水管立刻噴出猛烈水流。

 無數黏在柏油路上的花瓣,就這樣被滾滾水流捲走,一瞬間便被沖得乾乾淨淨。

 道路終於清空,TOSHI的拍攝總算開始。

 我原本已經做好心理準備:

 「這下肯定要拍到隔天了……」

 沒想到,TOSHI的拍攝進度竟然順利得令人驚訝。

 我們還把水管增加到兩條,從前後兩個方向降下雨水,並設法避免水流直接打到TOSHI的頭部與臉部,所以髮型沒有再次崩掉,順利拍出了完美的畫面。


*


 所有拍攝終於順利結束。

 卸妝、洗完澡後,整個人清爽許多的TOSHI,一邊吹乾頭髮,一邊問我:

 「中島,你看現在都這麼晚了,你回去要怎麼辦?」

 「我自己開車來的,所以沒問題啊。」

 「咦,你是開車來的!?」

 「嗯,開車來的啊。要不要一起回去?我送你。」

 TOSHI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

 「真的!?真的可以嗎!?」

 「當然可以啊!」

 TOSHI立刻跑去找經紀人。

 我也向經紀人說:

 「TOSHI先生就搭我的車回去吧,不用叫計程車了。」

 「真的嗎!那太好了,麻煩您了!」

 我向其他成員與工作人員打招呼:

 「我先走了!大家辛苦了!」

 接著讓TOSHI坐進副駕駛座,開車離開。

 「TOSHI,你家大概在哪一帶?」

 「落合。」

 「了解,落合啊。」

 我毫不猶豫地把車往落合方向開去。

 深夜的車內,瀰漫著令人舒服的疲憊感與寧靜。

 「今天的髮型化妝,還可以嗎?應該沒問題吧?」

 我開口問道。

 TOSHI直直地看著我,回答:

 「完全沒問題!第一天就能做到這種程度的話,以後也希望一直拜託你了。」

 雖然YOSHIKI早已經說過「希望把你的行程都先排好」,但能從每天最直接接觸、親自讓我做頭髮,而且還一起撐過剛才那場突發事故的TOSHI口中聽到這句話,仍然讓我打從心底感到高興。

 一直繃緊的肩膀,也終於一下子放鬆了下來。

 我們一路聊著些無關緊要的話題,車子逐漸進入落合一帶。

 這時,TOSHI一臉疑惑地看著窗外四處張望,突然開口:

 「中島……你知道我家在哪裡嗎?」

 「不知道啊。」

 「咦!?可是已經快到了耶!你比計程車司機還熟這裡的路,太厲害了吧!」

 TOSHI是真的大吃一驚。

 那個年代不像現在有行車導航,也沒有智慧型手機。東京的道路,如果沒有牢牢記在腦中,根本不可能如此順暢地行駛。

 而我可是土生土長的東京人。

 小時候騎著腳踏車在巷弄裡到處亂竄,到了十幾歲便騎著機車鑽遍各種捷徑;買了車之後,更是把東京各地的暗巷與捷徑摸得一清二楚。

 東京市內各式各樣的道路與捷徑,早已完整地刻在我的腦海裡。

 車子開到TOSHI家附近時,他突然摸著肚子說:

 「中島,我突然覺得有點餓了,你不餓嗎?」

 「你這麼一說,真的超餓的(笑)。」

 「我家附近有一家Denny's,要不要先去吃點東西?」

 就這樣,我們兩個一起走進了深夜的Denny's。

 這是我第一次和TOSHI兩個人單獨坐下來吃飯。

 我們一邊吃著漢堡排之類的東西,一邊聊著一些無關緊要的話題。聊著聊著,話題自然轉到了隔天的拍攝。

 「明天你要怎麼去現場?」

 「預計搭計程車過去。」

 那時的X才剛出道不久。SONY方面負責製作與經紀管理的人手也相當有限,要把五名成員每個人的接送都照顧得面面俱到,在實際運作上確實很困難。

 「那這樣吧,明天我也去接你。直接約你家門口。」

 「欸!?真的嗎!?」

 「當然沒問題。明天也做我的車一起去現場吧。」

 現在回頭看,我想,從一開始,我在現場能夠做到的事情、能夠派上用場的地方,其實就已經多得不得了。

 髮型師的工作,並不只是把頭髮做好而已。

 在現場陷入混亂時,靠機靈應變替大家解圍;消除團員的不安;在艱苦又緊湊的行程中,盡可能營造一個讓他們能夠放鬆心情前往現場的環境。

 我把TOSHI送到家門口後,自己也開車踏上回家的路。

 經歷了這場宛如暴風雨般的第一天,故事接著將進入第二天的攝影棚拍攝 ──


 (待續)

https://note.com/kevin0917/n/n42bce8dcb18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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