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作／90年代ロックを再読する
X JAPAN有一首很不可思議的歌曲。
〈JADE〉。
它是復出後X JAPAN最具代表性的新曲之一，同時也是象徵加入SUGIZO後、全新X JAPAN的歌曲。YOSHIKI當時也表示，〈JADE〉呈現的是「進化了一點的X JAPAN」聲音。
這首歌裡，沒有HIDE本人的演奏。
但YOSHIKI曾談到，〈JADE〉雖然沒有HIDE的聲音，卻有HIDE的靈魂。他和SUGIZO在製作過程中，會一邊想像「如果是HIDE，他會用這種方式演奏吧」，一邊把那樣的意象融入歌曲之中。
HIDE不在。
但他又確實存在。
這個乍看之下自相矛盾的狀態，或許正是復出後X JAPAN本身的模樣。
X JAPAN在1997年解散。
隔年，HIDE去世了。
然後到了2007年，X JAPAN重新組成。
但這件事的情況，和一般樂團重新組團完全不同。
解散時仍在團裡的吉他手，已經不在人世。
不可能只是把原本的成員重新找回來，
「我們再一起做吧。」
事情並沒有這麼簡單。
YOSHIKI本人也曾談過，在沒有HIDE的情況下讓X JAPAN重新組成，對他來說有著非常大的心理掙扎。
因此，在復出初期的第一首新歌〈I.V.〉中，他們實際使用了HIDE生前留下、尚未使用過的吉他素材。
也就是說，
新X JAPAN的歌曲裡，真的響起了HIDE的聲音。
我覺得，這是一種非常有X JAPAN風格的重組方式。
一般來說，頂多會談成：
「繼承已故成員的意志。」
最後變成精神層面的延續。
但X JAPAN卻是真的把留下來的音源找出來，讓HIDE以聲音的形式參與其中。
他們真的做到這個地步。
然而，〈JADE〉卻不一樣。
這首歌沒有使用HIDE留下的未使用音源。
如果復出之後還要持續創作新歌，就不可能永遠只依賴HIDE生前留下的音源。
總有一天，
必須創作出一首HIDE本人沒有演奏過、卻屬於全新X JAPAN的歌曲。
於是，SUGIZO登場了。
YOSHIKI談到〈JADE〉的製作時曾說，他和SUGIZO會一邊思考：
「如果是HIDE，他會怎麼彈？」
一邊思考這件事，一邊製作出歌曲中的聲音。
這裡才是真正有意思的地方。
他們並不是在複製HIDE的聲音。
也不是把過去留下的音源直接貼進歌曲裡。
但是，
「如果是HIDE，他會怎麼想？」
這個視角，依然留在創作過程之中。
HIDE本人不在。
歌曲裡也沒有收錄HIDE的吉他音源。
即使如此，HIDE卻彷彿仍然坐在創作會議裡。
就是這樣的一首歌。
YOSHIKI也曾談過，〈JADE〉最初是怎麼開始創作的。
2008年的hide memorial summit。
隔天，他去拜訪了HIDE的墓。
回程途中，他突然想要開始寫一首歌，於是便開始構思旋律。
也就是說，〈JADE〉同時也是一首：
在HIDE追悼活動隔天，YOSHIKI前往HIDE的墓地，並在離開墓地的返程路上開始誕生的歌曲。
但如果因此就把〈JADE〉單純視為一首追悼曲，我覺得又有些不太一樣。
這首歌所面對的，並不只有失去。
而是身上帶著傷的人，連同那道傷痕一起繼續向前走下去。
與其說這是一首想要回到過去的歌，
它更接近一首不抹去傷痕，卻依然要活過那段傷痛、走向前方的歌。
而且〈JADE〉裡有一個莫名會讓人牢牢記住的瞬間。
這首歌幾乎從頭到尾都是英文。
畢竟，這是復出後的X JAPAN正準備正式走向全世界的時期所創作的歌曲，所以這本身並不奇怪。
然而到了歌曲後段。
一路以英文推進的歌詞，卻只有一個地方突然變成了日文。
其中使用的詞語之一，就是：
「美麗」
只有這裡，突然回到了日文。
而且莫名讓人感到一股非常真實、非常直接的氣息。
為了讓歌曲傳達到全世界，所以用英文寫下想說的話。
可是當歌曲觸碰到最深處、真正觸及那道傷口的瞬間，母語卻自然地流露出來。
聽起來像是這麼一回事。
另外更讓人在意的，是它出現的位置。
在切換成日文之前，歌詞先出現了：
「another friend has gone」
又有一位朋友離開了。
當然，不能因此斷定這裡的「friend」就是HIDE。
也沒有必要把〈JADE〉整首歌都認定成是寫給HIDE的歌曲。
只是，
這首歌是在拜訪HIDE墓地的返程途中開始誕生的，
是在失去HIDE的X JAPAN準備再次踏上旅程的那個時期創作的，
而就在唱出「一位朋友離開了」之後，
原本一路使用的英文，突然變成了日文。
知道這些前後脈絡之後，耳朵實在很難不在這裡停下來。
明明是一首朝著全世界而去的歌曲，
卻偏偏只有在最接近那道傷口的地方，
YOSHIKI回到了日文。
對我而言，這正是〈JADE〉相當重要的一個部分。
聽著〈JADE〉這首歌時，
它給人的感覺並不是：
克服傷痛，然後恢復原本的自己。
傷痕依然會留下。
失去的人也不會回來。
但當一個人就這樣帶著傷痕繼續讓時間往前走，總有一天，就連那道傷痕本身，也會擁有另一種意義。
放在日文部分的，
「美麗になるまで」
這句話，我覺得就像把整首歌濃縮在了一起。
不是要消除傷痕。
也不是要把它忘掉。
而是活下去，直到曾經屬於傷痛的東西，有一天成為自己的一部分，並在那之中產生全新的意義。
我想，這就是〈JADE〉所說的「重生」。
而〈JADE〉第一次公開演出的日子，本身就相當具有象徵性。
2009年5月2日。
東京巨蛋。
這一天是SUGIZO正式加入後，全新X JAPAN的第一場演唱會。
而且，
也是HIDE的忌日。
就在這一天，他們首次公開演出了新歌〈JADE〉。
迎來SUGIZO成為正式成員的全新X JAPAN，
在HIDE的忌日，
演奏了一首承載著HIDE存在的新歌。
這一切實在巧得有些過頭。
而且，當天的TOSHI在談到新體制時，使用了：
「重新以六個人」
這樣的說法。
不是五個人。
而是六個人。
YOSHIKI在另一場訪談中也曾遇到「現在演奏的成員是五個人」這樣的說法，而他的回答意思則是：實際上是六個人。
走到這一步之後，究竟要怎麼計算X JAPAN的人數，似乎已經開始帶有一點哲學意味了。
我覺得，這正是X JAPAN這個樂團有意思的地方。
一般來說，
一個吉他手離開了。
新的吉他手加入了。
所以就是成員交替。
但X JAPAN並沒有這麼做。
他們沒有把HIDE從成員名單中剔除，再把SUGIZO放進那個空缺的位置。
而是在保留HIDE的同時，增加了SUGIZO。
所以才會是六個人。
這並不只是文字遊戲。
至少對他們而言，
「現在能夠站上舞台的人」，
和「X JAPAN的成員」，
似乎並不是完全相同的概念。
他們並不認為，人去世了，就因此不再是成員。
這種對樂團成員的看法，確實相當特殊。
而且，SUGIZO本人的態度也很值得注意。
SUGIZO後來曾談到，當他演奏早期X JAPAN歌曲中的HIDE部分時，
比起把自己的個人特色擺在最前面，他更重視的是尊重當時X JAPAN原有的聲音。
但另一方面，
在復出後的新歌裡，他則會展現自己的風格。
他把這兩件事分得很清楚。
也就是說，在早期歌曲裡，
他尊重HIDE所創造出來的位置。
但在新的歌曲裡，
則由SUGIZO自己參與創造X JAPAN的音樂。
他並不是以HIDE的複製品這個身分加入X JAPAN。
而〈JADE〉，我認為正是最容易看出這個差異的歌曲之一。
YOSHIKI和SUGIZO會去思考，如果是HIDE，他會怎麼做。
但到了最後，真正拿起吉他演奏的人，依然是SUGIZO。
一邊意識著HIDE，一邊由一個不是HIDE的人，創造出全新的聲音。
復出後的X JAPAN，就是從這裡開始的。
想到失去HIDE之後的X JAPAN，無論如何都會讓人聯想到〈Without You〉。
〈Without You〉是一首直面「失去」本身的歌曲。
思念那個已經不在的人。
寫下失去所帶來的痛苦。
但另一方面，〈JADE〉又有些不同。
這首歌裡，似乎多了一段：
那個人離開之後，我們要怎麼活下去？
這樣的時間感。
當然，不能把這兩首歌如此簡單地一分為二。
但對我而言，
〈Without You〉是唱給那個已經失去的人。
而〈JADE〉則像是：
帶著那個已經失去的人，再一次向前走的歌。
聽起來像是這樣。
而且，〈JADE〉並不是一首只是在回望過去的歌曲。
這是復出後的X JAPAN，正準備正式走向全世界的那個時期所創作的歌曲。
之後，他們展開北美巡迴。
歐洲。
南美洲。
亞洲。
X JAPAN真的一步步走向了世界。
〈JADE〉也以面向全世界為目標發行。
也就是說，這首歌既是：
一邊思念著HIDE所創作的歌曲，同時也是為了前往與過去不同的地方而寫下的歌曲。
我喜歡的正是這一點。
珍惜HIDE，
以及成為全新的X JAPAN，
他們沒有把這兩件事變成只能二選一的問題。
不忘記過去。
但也不回到過去。
留下HIDE。
同時，也讓SUGIZO彈奏出全新的聲音。
歌詞幾乎全部使用英文，朝著全世界而去。
但在觸及傷痛核心的地方，依然保留了日文。
沒有把一切徹底塗抹成全新的模樣。
就這樣，帶著原本的一切繼續向前走。
珍惜一位已故成員，有很多不同的方式。
使用過去的影像。
使用過去留下的音源。
演奏他參與過的歌曲。
留下他的名字。
X JAPAN實際上也把這些事情全都做了。
但〈JADE〉有意思的地方在於，
它又往前走了一步。
即使沒有HIDE本人的音源，
也不讓HIDE從X JAPAN之中消失。
這也就意味著，
即使是一首HIDE從未演奏過的歌曲，HIDE依然存在其中。
這確實很不可思議。
但如果把樂團看成一個連同人際關係與歷史都包含在內的存在，或許也就沒那麼不可思議了。
一起創造過的音樂。
一起度過的歲月。
「如果是這個人，他會怎麼做？」
這種思考一個人的習慣。
不會因為那個人離開了，就突然歸零。
而是會留在曾經與他一起走過的人身上。
〈JADE〉裡的HIDE，大概就是以這樣的形式存在著。
所以重新想一次，就會發現SUGIZO所承擔的角色，其實相當沉重。
成為X JAPAN的吉他手。
光是這樣說，聽起來很簡單。
但實際上，他必須：
站在HIDE留下歷史的那個位置上。
演奏早期歌曲時，尊重HIDE留下的聲音。
而到了新歌，卻又被要求展現屬於自己的聲音。
而且，
他還不能成為所謂的「HIDE接班人」。
HIDE依然存在，而他自己也要存在。
我認為，這是一個難度極高的位置。
YOSHIKI後來也曾回顧，復出之後面臨的一大問題，就是在沒有HIDE的情況下，X JAPAN究竟能不能完成現場演出；而在這個過程中，SUGIZO的存在扮演了非常重要的角色。
而SUGIZO正式加入X JAPAN，也成為X JAPAN得以繼續走向下一個階段的重要因素。
聽著〈JADE〉，就能很清楚地感受到這一點。
這裡我想謹慎一點來寫。
不能直接說，SUGIZO在X JAPAN所經歷的一切，後來直接影響了LUNA SEA的決定。
因為當事人並沒有這樣說。
但現在回頭來看，兩者確實很容易讓人聯想到一起。
SUGIZO在X JAPAN，
長年經歷著這樣一種樂團形態：
不抹去已故正式成員的存在，而是由另一個人承擔他的音樂，繼續向前走。
而如今的LUNA SEA也是在不抹去真矢位置的情況下，將演奏交給值得信賴的支援樂手，繼續前進。
當然，兩者並不完全相同。
在X JAPAN，SUGIZO成為了正式成員。
而在LUNA SEA，淳士則是支援樂手。
但是，
不是因為那個人不在了，就必須換掉他。
也不是因為那個人不在了，一切就必須結束。
在保留那個人的存在之餘，讓新的聲音繼續響起。
SUGIZO就這樣，在兩個重量級的樂團裡，先後面對了這個艱難的問題。
〈I.V.〉裡有HIDE本人的聲音。
所以，復出後的X JAPAN能夠讓HIDE以這樣的方式參與其中。
但是，這種做法不可能永遠持續下去。
創作新的歌曲。
舉辦新的演唱會。
前往新的國家。
隨著時間不斷往前，
他們終究必須創造出一個沒有HIDE本人演奏其中的X JAPAN。
那麼到了那個時候，
是要忘記HIDE？
還是創造一個人來取代HIDE？
又或者，尋找另一種方式？
X JAPAN所選擇的答案，
我覺得在〈JADE〉裡呈現得非常鮮明。
不使用HIDE留下的音源。
但會去思考，如果是HIDE，他會怎麼彈。
SUGIZO不會成為HIDE。
但他理解HIDE曾經站在那個位置，並在此基礎上彈奏出屬於自己的吉他。
而且X JAPAN並沒有說，
自己變成了五個人。
而是說，變成了六個人。
他們接受HIDE已經不在的事實，
卻不讓X JAPAN變成一個「沒有HIDE的X JAPAN」。
看似矛盾，
但我想，這大概就是他們所選擇的重生方式。
〈JADE〉誕生的契機，來自一次前往HIDE墓地的祭拜。
而這首歌第一次公開演出時，正好是HIDE的忌日。
新加入的SUGIZO與YOSHIKI一邊思考著：
「如果是HIDE，他會怎麼彈？」
一邊創造出歌曲中的聲音。
但即使如此，歌曲裡依然沒有HIDE本人的演奏。
歌詞幾乎全部以英文寫成，因為他們即將朝著全世界出發。
然而，唯獨在觸碰到傷口最深處的那一刻，歌曲突然回到了日文。
這一切，全都存在於同一首歌之中。
所以，當我聽著〈JADE〉時，
它既不是追悼。
也不是遺忘。
更不是取代。
而是與那個已經離開的人，依然一起走向前方。
留下的是這樣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如果說〈Without You〉，
是一首向已經離開的HIDE伸出手的歌曲。
那麼〈JADE〉，
就是在不放開那隻手的情況下，
X JAPAN再一次開始向前走的歌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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