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譯】X JAPAN入門 —— 不斷改變的事物與始終不變的信念

原作/ディオ・ブランドー

 談到X JAPAN,總是免不了提起〈紅〉、〈ENDLESS RAIN〉、〈Silent Jealousy〉、〈Forever Love〉等代表歌曲。

 由於X JAPAN的音樂基本上以重金屬為根基,所以非常合我的胃口。

 有些人或許會想到YOSHIKI狂暴的鼓技,以及TOSHI高亢的嗓音;也有人對HIDE與PATA的雙吉他演奏印象深刻。

 還有華麗的舞台服裝,以及東京巨蛋的演唱會。

 他們曾經解散,經歷HIDE的逝世,後來又重新結成。光憑這些關鍵字,確實也能介紹X JAPAN。

 然而,僅僅如此,或許還不足以觸及這支樂團的真正本質。

 因為X JAPAN從來就不只是一支「演奏高速金屬樂的樂團」。

 他們以古典音樂般的鋼琴旋律與龐大的樂曲結構為骨架,融入重金屬吉他的強烈聲響;在猛烈的雙踏大鼓節奏之上,譜出如日本流行歌謠般琅琅上口的旋律。

 一方面運用雙吉他交織出優美的和聲,另一方面,即使只剩鋼琴與歌聲,也能獨力撐起一首完整的抒情曲。

 而隨著時代變遷,他們甚至不斷改變自己的音樂風格。

 當我們一路追溯X JAPAN的音樂歷程,逐漸浮現的並不是一支「改變過的樂團」,而是一支「始終不斷蛻變的樂團」。

 而到了2026年的今天,探討這支樂團時,還有另一個無法迴避的問題:他們持續推出作品的意義何在?


1.X JAPAN究竟是一支什麼樣的樂團?

 X於1980年代以YOSHIKI與TOSHI為核心成立,並在1989年憑藉《BLUE BLOOD》大舉進軍主流樂壇。

 此後陸續推出《Jealousy》、《ART OF LIFE》、《DAHLIA》等作品,直到1997年宣布解散。隔年,也就是1998年,HIDE不幸逝世。


 2007年,X JAPAN重新結成,並於2008年發表〈I.V.〉。

 之後展開世界巡迴演唱會及海外公演,2014年更登上紐約麥迪遜廣場花園(Madison Square Garden)的舞台。

 根據X JAPAN官方介紹,他們曾成功舉辦18場東京巨蛋演唱會,足跡遍及世界各地。

 單看這些經歷,似乎就是一段相當單純的成功故事。

 然而,事實上,X JAPAN曾經歷多次成員更替。


 貝斯手最初有TAIJI,之後由HEATH加入接替。

 吉他手則有HIDE與PATA,而重新結成後,又加入了SUGIZO。

 如今談論X JAPAN時,絕不能簡單地將HIDE、TAIJI、HEATH歸類為「前任成員」。

 因為他們每個人,都是構成X JAPAN音樂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2.HIDE —— 是另一個「X」

 談到X JAPAN,絕不能把HIDE當成YOSHIKI身旁的配角。

 HIDE是X JAPAN的吉他手,但實際上他的身分遠遠不止於此。

 作為個人音樂家,他以「hide」之名創造了另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此外,他還創立了LEMONed這個廠牌,把活動領域從音樂延伸至藝術、時尚、髮型彩妝和商店經營等各種層面。

 hide官方網站的個人介紹,也不僅將他的活動侷限於音樂,而是涵蓋上述各種領域。


 這一點非常重要。

 可以說,在X JAPAN這套龐大而鮮明的音樂體系中,HIDE是一個將自身獨特的異質感帶入其中的人。

 例如〈Joker〉、〈SCARS〉,以及他的個人作品。

 HIDE的音樂擁有不同於X JAPAN的律動感、流行元素、電子聲響、帶點辛辣叛逆的氣息,以及充滿玩心的趣味。

 這裡所說的「律動感」(Groove),並不單純是指速度,而是透過音符的安排與反覆演奏,讓身體自然跟著節奏擺動的感覺。

 在HIDE的歌曲中,音樂並不像金屬樂那樣一路向前猛衝,而是透過吉他反覆演奏的樂句,以及音色的變化,帶動聽眾隨著節奏左右搖擺。


 所以,想真正理解X JAPAN,最好把YOSHIKI的音樂跟HIDE的音樂分開思考。

 而這兩種截然不同的音樂世界,竟然能同時存在於同一支樂團之中,正是X JAPAN最迷人的地方。

 此外,在一個從眾壓力極大的日本社會裡,HIDE始終站在特立獨行的最前線。

 對那些渴望活出自我、不願隨波逐流的人而言,某種程度上,他或許就是一個象徵。



3.TAIJI —— 讓X的音樂真正成為「樂團」的貝斯

 TAIJI也是如此。

 X是一支深受YOSHIKI作曲與編曲風格影響的樂團。

 然而,要將那些存在於作曲者腦海中的音樂,真正化為一支搖滾樂團的演奏,就必須仰賴貝斯、吉他、鼓與主唱共同完成。

 TAIJI的存在,對早期X的音樂具有極其重要的意義。

 他的貝斯不只是單純彈奏根音,而是賦予整支搖滾樂團鮮活的生命力與律動感。


 所謂「根音」(Root Note),就是構成和弦名稱的基礎音。例如G#m和弦,其根音便是G#。

 如果貝斯只彈奏根音,和聲固然能保持穩定,但若加入經過音或節奏變化,就能讓整首歌曲產生流動感。


 聽早期X的歌曲時,不妨特別留意,在層層堆疊的吉他聲牆之下,貝斯究竟在做些什麼。

 有些段落,貝斯會強化與吉他相同的節奏;有些段落,則與大鼓的底鼓相互配合,形成推動音樂前進的力量;還有些地方,貝斯會搶先帶出下一個和弦的變化。

 我尤其希望大家試著聽〈ENDLESS RAIN〉,並將注意力集中在貝斯演奏上。


 換句話說,TAIJI扮演的角色,就是把作曲家腦海中的音樂,轉化為一支真正有血有肉的樂團。



4.HEATH —— 重新建構X的低音世界

 1992年加入的HEATH,支撐了X JAPAN後期的音樂。

 X JAPAN官方介紹也將HEATH列為1992年加入的貝斯手。

 重新結成後,他也繼續參與樂團活動。

 然而,HEATH的重要性,絕不是一句「TAIJI的接替者」就能概括。

 不同的人,自然會演奏出不同的聲音。

 而這些差異,正是塑造X JAPAN後期音樂的重要因素。

 比較兩人的貝斯演奏時,除了音色的厚實程度,也值得留意貝斯與吉他融合得有多緊密,或是貝斯是否能以獨立旋律的形式被聽見。

 當貝斯跟隨吉他反覆樂句的走向時,整體聲響便會更加凝聚而強烈;反之,如果貝斯採取不同的旋律動向,即使和弦完全相同,也能讓音樂產生更豐富的層次與深度。


 2023年10月29日,HEATH不幸逝世,享年55歲。X JAPAN官方也證實了這項消息。

 從此以後,談論今天的X JAPAN時,我們也無法再單純用「過去的成員」來概括HEATH的存在。



5.PATA —— 不張揚,卻舉足輕重的吉他手

 PATA的個性與HIDE截然不同。

 如果說HIDE是一位為樂團帶來豐富色彩與創意的吉他手,那PATA所扮演的,就是以穩健紮實的搖滾吉他,支撐X JAPAN整體音樂的角色。


 對雙吉他編制而言,重要的不是「誰比較搶眼」,而是當兩把吉他同時響起時,究竟會產生什麼效果。

 X JAPAN的雙吉他,絕非只是單純的高速彈奏。

 他們以三度和聲為核心,在和弦進行之上,交織出兩條不同的旋律線。


 所謂「三度和聲」,就是在原本的旋律上,疊加音階中相隔三度的音。

 例如在C音之上加入E音,在D音之上加入F音。

 在搖滾吉他演奏中,兩把吉他沿著相同方向推進,便能讓原本單薄的單音旋律變得更加厚實,彷彿兩個聲部同時歌唱。

 這種手法也與古典音樂中「多聲部」的概念相當契合。


 因此,X JAPAN的吉他獨奏,絕不只是「彈得很快」而已。

 而是兩把吉他共同將一條旋律,擴展成氣勢磅礡的聲響。

 實際聆聽時,不妨特別注意左右聲道。

 當其中一把吉他負責主旋律,另一把則以三度或六度和聲襯托時,試著分別追蹤兩把吉他的演奏。

 如此一來,原本聽似渾然一體的吉他聲牆,就會逐漸變成兩個聲部之間的對話。



6.YOSHIKI ——「決定音樂的人」與「演奏音樂的人」

 想理解X JAPAN的音樂,YOSHIKI的存在具有格外特殊的意義。

 從鼓、鋼琴、作曲、編曲,到整體舞台演出的建構,都與他密切相關。

 X JAPAN的演奏,比起「這個地方讓大家自由發揮」,更接近「這個地方必須按照指定方式演奏」的概念。

 背後存在著一套極其鮮明而嚴密的音樂設計理念。

 這也正是X JAPAN的歌曲難以演奏的原因。

 難度並不單純來自速度。

 而是演奏者必須精準重現既定的樂曲結構,同時又要在這個框架之內,展現屬於自己的音色與個性。

 這其實是個很有意思的問題。

 一般人往往認為,「能夠自由演奏,就代表擁有個性」。

 然而,在X JAPAN的音樂裡,卻存在著另一種個性:在既定的框架之中,究竟能將自己的特色發揮到什麼程度?


 HIDE與PATA的差異,也正體現在這一點上。

 聆聽YOSHIKI的編曲時,不妨試著在腦海中建立一張樂曲結構圖。

 從前奏、主歌A段、主歌B段、副歌、間奏、獨奏,到主題再現的段落,逐一確認各部分的安排。

 留意哪些地方會再次出現相同的音樂動機,又有哪些地方會由不同樂器接替成為主角。

 如此一來,就更容易看見華麗演奏背後,那套精心設計的音樂架構。


從《元氣電視》到皇居前的鋼琴演奏

 就算不熟悉X JAPAN,也有很多人聽過YOSHIKI這個名字。

 然而,YOSHIKI並不是從一開始,就以「世界級音樂家」的形象出現在大眾面前。

 過去,他曾以「Gary YOSHIKI」(ゲイリーYOSHIKI)的身分,登上日本電視台的綜藝節目《天才・北野武的元氣電視!!》。

 當時的他頂著誇張的髮型,穿著華麗的服裝,讓觀眾忍不住心想:「這個人到底是什麼來頭?」


 然而,這個人日後竟然成為演奏古典鋼琴的音樂家,甚至在1999年,為慶祝天皇即位十週年紀念典禮,創作了奉祝曲〈Anniversary〉。

 這首在皇居前廣場演奏的作品,乍看之下,似乎與X JAPAN的〈紅〉、〈Silent Jealousy〉處於完全不同的音樂世界。

 但事實並非如此。


 這並不代表YOSHIKI突然變成了另一個人。


 更合理的理解是,他原本就懷抱著對古典音樂的嚮往,而這份音樂理念在經過X JAPAN這支搖滾樂團的洗禮之後,又重新回到了古典音樂的領域。

 在X JAPAN,他彈奏鋼琴、猛烈敲擊鼓組,並將吉他與主唱的聲響推向極致。

 另一方面,在〈Anniversary〉中,他則透過鋼琴與管弦樂團來建構旋律。

 雖然演奏編制不同,但兩者之間存在著一個明確的共同理念:

 「以宏大的音樂規模,呈現充滿戲劇張力的旋律。」

 因此,這段經歷絕不只是單純的「YOSHIKI成名故事」。

 它同時也是一項證據,讓我們得以窺見X JAPAN的音樂,從一開始究竟試圖朝什麼方向發展。

 此後,YOSHIKI又在世界各地舉辦古典音樂會,並於2017年登上卡內基音樂廳演出。

 YOSHIKI官方也將古典音樂定位為自己的音樂根源。


 以下是大約1985年至1989年間的影像。


 換句話說,《元氣電視》裡的「Gary YOSHIKI」,與「在皇居前演奏奉祝曲的YOSHIKI」,並不是兩個不同的人。

 而是同一個人,隨著時代變遷,逐漸改變了自己活躍的舞台。




7.最初的X —— 速度不是「肌肉訓練」,而是音樂

 談到早期X,就無法避開「速度快」這個特徵。

 但在這裡,我想先思考一個問題。

 速度快的音樂,真的只是某種「肌肉訓練式的音樂」嗎?

 古典音樂中,同樣存在無數速度極快的旋律。

 只要聽過蕭邦的鋼琴作品,就能立刻明白。

 音樂並不會因為速度快,就失去價值。

 聆聽爵士樂大師查利·帕克(Charlie Parker)的演奏,也能得到相同的感受。

 快速樂句之所以迷人,正是因為速度本身能夠創造出獨特的動態感、緊張感與推進力。

 換句話說,速度只是音樂表現中的其中一項要素。


 X真正具有意義的地方,在於他們運用吉他、貝斯、鼓所構成的搖滾樂團編制,將帶有古典音樂特色的旋律與和聲,擴展成氣勢磅礡的音樂。

 因此,X的高速演奏,並不只是為了炫耀「看看我們彈得有多快」。

 而是讓旋律高速奔馳,讓節奏不斷加速,再以猛烈的鼓過門推動音樂。

 接著疊加雙吉他,然後又讓原本狂飆的速度戛然而止。

 這種速度與停頓之間的強烈對比,正是構成X音樂戲劇張力的重要因素。

 實際聆聽早期作品時,比起單純關注BPM數值,我認為更值得留意以下三個瞬間:

 第一,前奏中的節奏突然開始奔馳的瞬間。

 第二,副歌開始之前,樂器聲響一度減少,接著全體成員在下一拍同時重新加入的瞬間。

 第三,吉他獨奏結束時,鼓手以一段過門,將音樂推向下一個段落的瞬間。

 這裡所說的「過門」(Fill),是指鼓手暫時打破原本固定的節奏,插入一段簡短的鼓樂句。

 在X的音樂裡,這些過門絕不只是裝飾,而是負責宣告樂曲即將進入下一個場景。



8.《BLUE BLOOD》—— X的基本風格正式成形

 1989年4月21日發行的《BLUE BLOOD》,直到今天仍然是X最具代表性的作品之一。

 這張專輯在Oricon排行榜上最高拿下第6名,並累計進榜108週。


 然而,真正重要的並不只是它是一張經典名盤。

 而是這張專輯幾乎囊括了理解日後X JAPAN音樂所需要的所有元素。


 例如〈紅〉、〈ENDLESS RAIN〉、〈BLUE BLOOD〉、〈WEEK END〉、〈X〉、〈ROSE OF PAIN〉等歌曲。

 從激烈狂暴的作品,到深情款款的抒情曲,風格橫跨兩個極端。

 高速與慢板、金屬樂與古典音樂元素的融合,再加上符合日語歌唱特性的優美旋律,這些要素共同奠定了X的基本風格。

 完整聆聽這張專輯時,比起個別歌曲的速度,我更希望大家留意曲目編排所帶來的情緒溫差。

 當〈紅〉這類充滿攻擊性的歌曲,與〈ENDLESS RAIN〉這樣的抒情曲接續出現時,即使是相同的鋼琴與歌聲,也會帶給聽眾不同的感受。

 這是一種將整張專輯視為一部大型作品來安排的思考方式,與古典音樂或組曲的創作概念頗為接近。



9.〈紅〉—— 其實是一首非常簡單的歌曲

 如果從和弦進行的角度分析〈紅〉,就會發現它其實出乎意料地簡單。

 前奏的核心,是以下這組下行和弦進行:


 Am → G6 → F → E


 若以羅馬數字表示,則是:


 i → ♭VII → ♭VI → V


 羅馬數字是一種以調性為基準,表示和弦相對位置的方法。

 例如在A小調中,主和弦Am會標示為「i」,再觀察接下來的和弦如何依照音階級數向下移動。

 由於即使調性改變,也能比較相同的和聲結構,因此這種標示方式非常適合分析和弦進行。


 貝斯則沿著:


 A → G → F → E


 一路向下移動。

 而最後的E,又會產生強烈的傾向,讓音樂想回到Am。

 在這裡,E具有強烈的導向性,渴望解決至Am。

 這種讓音樂產生「想進入下一個和弦」的力量,就稱為和聲張力,或是屬和弦的功能。

 即使不懂艱深的樂理,只要聽到前奏尾聲時,心裡產生「這裡還不能結束」的感覺,就代表你已經用耳朵捕捉到了這種效果。

 因此,這組和弦進行才會如此有力。

 它之所以充滿戲劇張力,並不是因為複雜。

 而是因為音樂始終存在著一個明確的「渴望回歸之處」。

 此外,這裡並沒有單純使用G的強力和弦,而是加入G6這類更具色彩的和聲。

 和弦本身並不艱澀,但旋律、吉他、鼓、歌詞、音色與編曲,卻融合成一股氣勢驚人的龐大聲響。

 實際比較時,可以先只聽前奏,追蹤貝斯向下移動的音符。

 接著再次聆聽同一段落,注意吉他的高音如何與貝斯交織。

 最後,在主唱進入之後,留意「お前は走り出す」附近的Am → F → G → Am,感受其中逐漸向上推進的力量。


 在「お前は走り出す」這句歌詞出現時,和弦也以Am → F → G → Am向上推進。


 彷彿連音樂本身都開始奔跑。

 因此,〈紅〉並不是一首仰賴艱深和弦的歌曲,而是將簡單的音樂元素,轉化為一場氣勢磅礡的音樂戲劇。



10.《Jealousy》—— X的音樂格局更加宏大

 1991年7月1日發行的《Jealousy》,曾奪下Oricon排行榜冠軍。

 這張專輯對理解X的音樂具有極其重要的意義。


 因為它清楚展現出,X的音樂風格並非一成不變。

 很明顯,

 〈Silent Jealousy〉氣勢磅礡的高速金屬。

 〈Miscast〉充滿了攻擊性。

 〈Desperate Angel〉帶有濃厚的硬式搖滾風格。

 〈Voiceless Screaming〉則以原聲樂器為主。

 〈Joker〉是HIDE創作的輕快搖滾。

 最後,以壯闊的抒情曲〈Say Anything〉作為結尾。


 光是一張專輯,就呈現出如此多元的音樂面貌。


 而且,Sony Music官方資料也明確記載,〈Joker〉是由HIDE作詞、作曲的作品。

 從這裡可以看見,X JAPAN絕不是一個簡單的公式:

 「X JAPAN ≠ YOSHIKI一個人的音樂」。

 YOSHIKI負責建構樂團宏大的音樂架構,而HIDE、PATA、TAIJI等成員,則各自將自己的個性注入其中。


 當我們去比較《Jealousy》各首歌曲時,除了音樂類型,也值得留意節奏的律動方式。

 〈Silent Jealousy〉具有筆直向前衝刺的強烈推進力;相較之下,〈Joker〉則更強調搖滾樂特有的反覆節奏與律動感。

 至於〈Voiceless Screaming〉,真正重要的不是鼓聲的強烈程度,而是原聲吉他的刷弦,以及歌聲之間的停頓與留白。


11.〈Silent Jealousy〉—— 絕非只有速度快而已

 〈Silent Jealousy〉經常被視為X高速演奏風格的代表歌曲。

 然而,真正有趣的地方,並不是速度本身。

 這首歌透過「高速感→龐大的節奏聲響→突然停頓→獨奏→再次加速」的安排,巧妙操控聽眾對時間流動的感受。

 在某些帶有半拍節奏(Half-time)感的段落,與其說實際BPM直接減半,不如說是在相同的時間裡,透過改變音樂密度,創造出更加厚重的感覺。

 所謂「半拍節奏」,是指不改變實際速度,而是透過調整小鼓落點,或拉大樂句的節奏間隔,讓聽眾感覺音樂彷彿慢了一半。

 例如原本密集切分的節奏,突然改以較大的二拍或四拍單位呈現,即使BPM完全相同,音樂聽起來仍會變得更加沉重。

 實際聆聽時,可以比較副歌與停頓段落前後,小鼓敲擊的間隔,以及吉他切分節奏的方式。

 在快速段落中,音符接連不斷地向前奔馳;但到了停頓處,音符之間卻突然出現空白。

 正是這些空白,讓接下來的爆發更具震撼力。

 因此,〈Silent Jealousy〉絕不只是「速度快」而已。

 真正值得欣賞的,是X如何讓快節奏的音樂聽起來如此震撼人心?



12.從《Jealousy》看見X的另一面 —— 抒情曲

 接著,專輯最後迎來〈Say Anything〉。

 這一點非常重要。

 X並不是只靠高速歌曲就能成立的樂團。

 恰恰相反,正因為擁有激烈的歌曲,抒情曲中的脆弱,反而能轉化成另一種強大的力量。

 〈Silent Jealousy〉將情緒推向極限,最後則留下歌聲與旋律。

 X的音樂戲劇,正是由這種「靜」與「動」的對比共同構成。

 2026年,Sony Music官方也公開了〈Say Anything〉過去的音樂錄影帶。

 官方將這首歌介紹為《Jealousy》的壓軸曲目,也是X JAPAN最具代表性的抒情歌曲之一。

 將近35年過去,這首歌依然以一部完整作品的形式留存至今。

 這也充分體現了X的音樂本質。

 聆聽〈Say Anything〉時,可以先將注意力集中在鋼琴與歌聲,再觀察弦樂和吉他分別在什麼時候加入。

 隨著樂器逐漸增加,即使旋律本身沒有改變,情感的規模也會跟著不斷擴張。

 這裡所說的「力度變化」(Dynamics),並不只是音量大小,還包括音符數量、音域,以及樂器聲響厚度所構成的整體強弱變化。



13.《ART OF LIFE》—— 創造的不只是一首歌,而是一部「作品」

 1993年,X發表了《ART OF LIFE》。

 這部作品曾奪下Oricon排行榜冠軍。


 全曲長達約30分鐘。

 其中包含鋼琴、管弦樂般的宏大聲響、激烈的樂團演奏、寧靜的段落、吉他獨奏,以及漫長而曲折的音樂發展。

 到了這個階段,X顯然早已跳脫「為單曲市場創作歌曲」的思考模式。

 X的一項重要特色,就是不將歌曲侷限於供人消費、長度只有三到五分鐘的流行作品,而是將整首歌視為一部完整的藝術作品來設計。

 當然,並不是歌曲越長就越了不起。

 真正重要的是,讓一個音樂動機或一種情感,隨著時間推移而不斷變化。

 聆聽《ART OF LIFE》時,建議先從頭到尾完整聽過一次,再重新回味以下三個段落。

 第一,開頭鋼琴所呈現的主題。

 第二,樂團加入之後,相同的情感如何透過強烈的聲響進一步擴張。

 第三,中段以後漫長的鋼琴獨奏,以及音樂如何重新回到整體合奏。

 這裡所說的「動機」(Motif),是指支撐整首作品的簡短旋律或節奏單位。


 當這些動機以不同形式反覆出現時,即使作品長達30分鐘,仍然能夠維持整體的統一性。



14.《DAHLIA》—— X進一步擺脫對「速度」的依賴

 1996年,樂團以X JAPAN之名發表《DAHLIA》。

 到了這個時期,他們的音樂變得更加複雜。

 專輯收錄〈DAHLIA〉、〈Rusty Nail〉、〈Longing〉、〈Forever Love〉、〈CRUCIFY MY LOVE〉、〈SCARS〉等歌曲。

 其中,1996年發行的單曲〈DAHLIA〉曾奪下Oricon排行榜冠軍。


 然而,如果仍然只用衡量早期X的標準,來欣賞《DAHLIA》時期的X JAPAN,就會錯過許多重要的東西。

 因為這個時期的X,已經從一支「演奏高速金屬樂的樂團」,逐漸蛻變成一支「創造宏大搖滾作品的樂團」。

 聆聽《DAHLIA》時,除了聲響的密集程度,也值得我們注意各種聲音的配置方式。

 專輯中既有以吉他為主角的歌曲,也有將鋼琴與弦樂放在情感核心的作品,還有透過寬廣音域來襯托副歌旋律的編曲。

 如果說早期X的「速度」帶來的是直接衝擊身體的震撼,那麼這個時期的「磅礡感」,則更多來自音域與空間感的延伸。



15.〈Rusty Nail〉—— X JAPAN的流行音樂特質

 〈Rusty Nail〉是一首極其重要的歌曲。

 這首歌採用約BPM 130的4/4拍,而核心是F → G → Am這組簡單的和弦進行。


 如果以Am為中心,便可以表示為:


 ♭VI → ♭VII → i


 這並不艱深。

 反而是一組非常容易讓人留下印象的和弦。

 這組進行在小調之中逐級向上,最後回到主和弦。

 它能夠保留小調原有的陰鬱色彩,同時在副歌營造出向上延伸、豁然開朗的感覺,因此在搖滾樂與流行音樂中相當實用。


 然而,歌曲接下來又會轉調。


 並且一度進入帶有半拍節奏感的段落,隨後再次回到原本的律動。

 實際聆聽時,不妨比較第一次副歌與後半段的副歌。

 即使旋律的基本輪廓依然容易記憶,但透過轉調,歌聲的音域與伴奏的明亮程度都會改變,讓同一段樂句呈現出截然不同的情感。


 X JAPAN在這首歌展現的,正是將複雜音樂轉化為流行歌曲的能力。

 X並不只有〈Silent Jealousy〉這類超高速作品。

 像〈Rusty Nail〉這樣,一聽就能跟著哼唱的歌曲,同樣也是X JAPAN。



16.〈Tears〉—— X的另一個核心

 談到X JAPAN,〈Tears〉絕對是一首不能忽略的歌曲。

 從鋼琴開始,接著歌聲加入,整體音樂逐漸向外擴展。

 這種類型的作品,根本不需要高速吉他演奏。

 真正重要的是:一個音,究竟能夠延續多久,並讓聽眾沉浸其中?


 這裡所說的「延音」(Sustain),是指聲音發出之後,能夠持續迴響多長時間。

 在快速樂句中,音符的數量會形成鮮明的聽覺印象;但在〈Tears〉這樣的抒情曲裡,真正支撐情感的,卻是單一音符的餘韻、歌聲尾音,以及鋼琴的殘響。


 聆聽〈Tears〉時,可以留意前奏鋼琴如何預先帶出主唱的呼吸節奏,以及到了歌曲後半段,即使樂器逐漸增加,歌聲的輪廓是否依然清晰。

 樂器變多,並不代表音樂的主角就必須改變。

 恰恰相反,這些樂器是在以歌聲為中心的前提下,逐漸拓展周圍的音樂空間。

 從這裡,我們便能看見X JAPAN音樂的核心。


 高速吉他是X。

 鋼琴抒情曲也是X。

 管弦樂般的宏大發展是X。

 琅琅上口的流行副歌,同樣也是X。


 換句話說,如果只用「金屬樂」三個字來定義X JAPAN,反而會失去對其本質的理解。



17.1997年 —— X JAPAN一度走向終點

 1997年,X JAPAN宣布解散。

 1998年,HIDE不幸逝世。

 從這一刻開始,X JAPAN的故事便不再只是一段單純的樂團歷史。

 然而,如果將這部分過度渲染成「感人肺腑的人生悲劇」,反而會讓音樂本身變得模糊。

 因為對X JAPAN而言,真正重要的,並不是讓成員的人生戲劇取代音樂。

 而是音樂原本就已經存在,接著,那些創造音樂的人們經歷了極其重大的事件。

 正因如此,我們日後再次聆聽這些歌曲時,音樂所承載的意義也隨之改變。

 這個先後順序,絕不能搞錯。



18.2007年 —— X JAPAN重新結成

 2007年,X JAPAN重新結成。

 2008年,發表〈I.V.〉。

 根據Sony Music的資料,重新結成後,X JAPAN陸續推出〈I.V.〉(2008年)、〈Scarlet Love Song-BUDDHA Mix-〉、〈JADE〉(2011年)、〈BORN TO BE FREE〉(2015年)等作品。


 而重新結成後的X JAPAN,也開始將目光投向全世界。

 北美、歐洲、南美洲、亞洲、麥迪遜廣場花園,以及Coachella音樂節。

 換句話說,2007年以後的X JAPAN,並不只是「一支1990年代的日本樂團重新回來了」那麼簡單。


 聆聽重新結成後的錄音作品時,重要的是不要只憑與1990年代錄音的聲響強度差異,就直接下判斷。

 所謂「聲響強度」,並不單純等於音量,而是包含低音厚度、整體聲音密度與延續感等因素,共同形成的主觀聽覺響度。

 在現代混音技術中,即使不增加音符數量,也能透過低音與空間效果器,讓整體音樂的規模更加宏大。



19.重組後的X —— 從「速度」走向「重量感」

 聆聽重新結成後的作品,就能逐漸察覺與1990年代的差異。

 1990年代X的磅礡氣勢,主要來自:

 速度+旋律+演奏技巧+戲劇張力。


 然而,2007年以後,以下要素變得更加重要:

 低頻+聲響強度+空間感+數位元素+頌歌式的感染力。


 所謂「低頻」(Low-end),是指貝斯與大鼓等樂器所負責的低頻率聲響。

 當低頻足夠厚實時,音樂便會產生彷彿直接震動身體的感覺。

 至於「頌歌式的感染力」(Anthem),則是指透過反覆且容易記憶的旋律,以及開闊的情緒,讓大批觀眾能夠一起合唱的特質。


 這並不代表重新結成後的音樂「比以前更好」。

 而是音樂所處的環境本身已經改變。

 在21世紀的搖滾樂中,「速度快」早已不再等於「聲音厚重」。

 低沉的音色、強勁的底鼓、持續延伸的吉他聲、合成器、空間效果器,以及寬廣的立體聲音場,都能創造出強烈的重量感。

 因此,如果將重新結成後的X JAPAN理解為「把速度轉化成重量感」,便會發現其中相當有趣的變化。


 實際比較時,即使同樣是激烈的段落,也可以留意兩個時期的不同。

 1990年代的作品,往往透過密集的吉他切分節奏推動音樂向前;重新結成後的歌曲,則可能藉由持續的低音與寬廣的殘響,讓音樂彷彿停留在同一個巨大空間之中。



20.SUGIZO加入的意義

 接著,SUGIZO加入了X JAPAN的吉他陣容。

 這是一項極其重大的改變。

 SUGIZO絕不只是HIDE的替代者。

 與其認為他是為了重現HIDE的聲音而加入,不如說,是一位名叫SUGIZO、擁有獨特風格的吉他手,正式進入了X JAPAN。


 空間效果、回授音、噪音、長延音,以及小提琴。


 這些元素的加入,改變了吉他在音樂中所扮演的角色。

 所謂「空間效果」,是指延遲(Delay)、殘響(Reverb)等能夠讓聲音反覆出現,或增加空間迴響的效果。

 而「回授音」(Feedback),則是音箱發出的聲音再次被吉他拾音器接收,進而產生持續音或泛音的現象。

 如果說1990年代X的吉他,主要透過「高速反覆樂句」、「和聲」與「獨奏」來擴張音樂的氣勢,那麼重新結成後,吉他也開始肩負起創造整體空間氛圍的功能。


 聆聽SUGIZO的演奏時,與其計算他彈了多少音符,不如留意聲音結束之後,究竟還留下了什麼。

 即使只是短短一段樂句,只要透過延遲與殘響,讓聲音在後方持續迴盪,吉他就不再只是演奏旋律的樂器,而是成為整個音樂背景的一部分。



21.〈I.V.〉所展現的意義

 〈I.V.〉是重新結成後,最能象徵X JAPAN的歌曲之一。

 這首歌的目的,並不是完整重現過去的X。

 相反地,它反映出一個重要課題:

 「如何讓X JAPAN這個品牌,與當代全球搖滾樂市場接軌?」

 而其中最重要的一點,就是使用了HIDE生前未公開的吉他錄音音軌。

 換句話說,過去的X、現在的X,以及已經離世的HIDE,都在同一部作品之中重新連結。


 這件事本身,就象徵著X JAPAN這支樂團的歷史。

 聆聽〈I.V.〉時,不妨別把所有吉他聲響都當成一個整體,而是試著分辨哪些樂句讓人想起過去的X,又有哪些部分展現了重新結成後的聲響設計。

 畢竟,作品中包含過去的演奏,與原封不動地重現過去,是完全不同的兩回事。



22.〈JADE〉與〈BORN TO BE FREE〉—— 邁向世界的X

 在〈JADE〉與〈BORN TO BE FREE〉之中,我們可以更清楚地看見,X JAPAN正朝著不同於1990年代日本搖滾樂的方向發展。

 英文歌詞、面向全球市場的旋律,以及氣勢宏大的副歌。

 這些歌曲具有適合在大型體育場與觀眾共同合唱的結構。

 音樂不再只是追求增加音符數量,而是更加強調將一段旋律,投射到廣闊空間之中的概念。


 所謂「適合體育場大合唱的結構」,就是透過反覆演唱簡短、容易記憶的樂句,讓觀眾即使第一次聽見,也能立刻參與其中。

 如果副歌具有寬廣的音域,並安排較長的母音,就更容易在大批觀眾合唱時,讓眾人的歌聲自然融合。

 這也與X試圖重新定位自己,從「日本的金屬樂團」走向「世界級搖滾樂團」的方向息息相關。



23.〈Angel〉—— 睽違八年的新曲

 2023年,X JAPAN發表〈Angel〉。


 X JAPAN官方將〈Angel〉定位為睽違八年的全新單曲。

 這是一首由YOSHIKI作詞、作曲的抒情歌曲。


 真正重要的是,X JAPAN確實在2023年推出了新作品。

 換句話說,X JAPAN並不是一個完全停留在1990年代的存在。

 到了2023年,他們仍然持續創作。

 然而,與此同時,另一個問題也逐漸浮現。

 聆聽〈Angel〉時,除了比較它與過去抒情曲的共同之處,也值得留意音樂中的留白。

 在以鋼琴與歌聲為核心的抒情作品中,真正創造情感的,有時並不是不斷堆疊聲響,而是刻意保留不演奏的時間。

 如果將〈Angel〉與〈ENDLESS RAIN〉、〈Tears〉放在一起比較,就會發現,即使同樣是「安靜的歌曲」,伴奏密度與殘響的處理方式依然有所不同。



24.X JAPAN最大的問題 —— 下一張專輯究竟何時問世?

 接下來,我認為才是探討當今X JAPAN時最重要的部分。

 X JAPAN擁有極其強大的經典作品。

 也正因如此,「接下來究竟要創作什麼?」這個問題才會變得格外重要。


 官方網站雖然刊載了重新結成後的活動紀錄,以及〈Angel〉等作品的相關訊息,但截至2026年9月,仍然無法確認新錄音室專輯已經完成,或具有正式確定的發行日期。

 官方介紹中,也依然保留著「正在製作睽違22年以上的首張全新錄音室專輯」這類敘述,但這並不代表目前已經確定發行日期。(X JAPAN)


 這讓我想起Guns N' Roses的《Chinese Democracy》。

 《Chinese Democracy》於2008年發行,是繼《Use Your Illusion》之後,睽違17年的全新原創專輯。

 它的製作過程橫跨1990年代後期至2000年代,歷時相當漫長。(《衛報》報導)


 但我並不是要說《Chinese Democracy》是一部失敗的作品。

 完全不是。

 我想討論的問題,其實更加單純。



25.如果你不推出作品,「時代」就會繼續向前

 音樂並不是只靠作品本身而存在。

 每部作品的周圍,都存在著屬於那個時代的音樂風格、錄音技術、聽眾、社會環境,以及音樂市場。


 例如,在1991年聆聽1991年的音樂,與到了2026年才第一次接觸同一首歌曲,兩者所具有的意義並不相同。

 因此,長期不推出作品,並不只是單純少了幾張專輯而已。

 而是作品與當下時代之間的距離,會逐漸拉大。


 等到新作品終於問世時,聽眾可能不再將它視為「全新的X JAPAN」,而是「睽違多年終於回歸的X JAPAN」。

 如果時間拖得更久,甚至可能變成「過去的X JAPAN重新出現在當代」。


 這就是我所擔心的「《Chinese Democracy》化」問題。


 在這裡,值得比較的不只是歌曲本身的完成度。

 同樣一種音色,也可能因為發行年代不同,而被聽眾認為是「創新」,或是「懷舊」。

 例如1990年代氣勢宏大的鼓聲,在當時的錄音環境中可能相當新鮮;但到了今天,聽眾卻可能將它視為一種具有歷史感的聲音質地。



26.老音樂並不代表不好

 這裡有一點絕對不能誤會。

 老音樂並不代表不好。

 《BLUE BLOOD》即使放到今天,依然充滿力量。

 《Jealousy》也是如此。

 《ART OF LIFE》同樣震撼人心。

 《DAHLIA》也依然留存在樂迷心中。

 真正的問題在於,「過去擁有強大的經典作品」與「當下仍有新作品問世」,根本就是兩回事。

 正因為過去留下了無數經典,才更需要新作品。

 聽過〈紅〉,就能理解X JAPAN。

 但這「不代表只要聽過〈紅〉,就能理解2026年的X JAPAN」。

 兩者之間存在著極大的差異。



27.X JAPAN「始終不變的事物」

 那麼,X JAPAN一路走來,究竟堅持保留了什麼?

 即使時代不斷改變,仍然有幾項核心特質始終如一。

 

① 將旋律推向極致

 X的音樂核心,始終是旋律。

 無論高速歌曲或抒情曲,都是如此。

 比較不同作品時,不妨暫時忽略吉他的反覆樂句與鼓的速度,只專注聆聽那些能夠跟著哼唱的旋律。

 即使在激烈的歌曲中,正因為副歌的旋律輪廓足夠鮮明,才能在強烈的聲響之中,依然清楚地留在聽眾耳裡。


② 靜與動

 正因為存在寧靜的段落,激烈的部分才會顯得更加震撼。

 這種靜與動的對比,不只是音量大小的差異,也來自音符數量、音域與節奏密度的變化。


 ③ 古典音樂式的思維

 鋼琴、漫長的樂曲發展、轉調、多條旋律交織,以及充滿戲劇張力的編曲結構。

 轉調並不只是單純改變調性。

 在X的音樂中,轉調還能改變主唱的音高、吉他的聲響,甚至讓整首歌的情感視角產生變化。

 聆聽時,只要注意每次轉調之前,音樂做了哪些鋪陳,就更容易理解其中的效果。


 ④ 吉他的和聲

 透過雙吉他,讓不同旋律相互交織。

 單獨聆聽其中一把吉他時,或許只是簡單的樂句;但當另一把吉他以不同音程加入,整體旋律便會變得更加厚實。


⑤ 在一首歌裡創造多個世界

 X的歌曲並不會只停留在主歌A段、主歌B段與副歌的基本結構。

 而是從前奏到尾奏,將整首歌建構成一段完整的故事。


 ⑥ 極端的表現方式

 要安靜,就徹底安靜。

 要激烈,就激烈到極致。

 這種巨大的風格反差,正是X最鮮明的個性。



28.X JAPAN「不斷改變的事物」

 另一方面,X JAPAN也改變了許多東西:

 X JAPAN —— 各時期的音樂變化

 時期・作品 |核心特色
 ———————————————————————————
 Vanishing Vision |速度、攻擊性、金屬、現場感
 BLUE BLOOD |金屬、旋律性、古典元素
 Jealousy |速度提升、抒情曲、成員個人特色
 ART OF LIFE
|長篇幅、古典元素、作品性  DAHLIA    |流行化、複雜化、音色規模擴大
 2007以後    |世界市場、英語歌詞、重量感、數位元素
 SUGIZO加入後 |空間系吉他、小提琴、音響的延展
 2023〈Angel〉 |回歸X作為抒情搖滾樂團的原點

※ 各時期的區分,是為了整理音樂特色而採用的概念性分類。

 從這個角度來看,就會發現X JAPAN並不是一支「不斷重複相同事情的樂團」。

 恰恰相反,每當推出新作品,他們幾乎都會將自己的音樂轉化成另一種形式。

 想確認這些變化,可以用相同的標準比較各個時期的作品。

 例如記錄「鼓的速度」、「低音厚度」、「吉他的角色」、「歌聲的音域」以及「歌曲長度」這五個項目。

 如此一來,就能超越單純的主觀印象,從音樂本身的角度,具體整理出各個時期的演變。



29.因此,將X JAPAN停留在「1990年代」實在太可惜


 這或許才是我寫這篇文章最想表達的事情。


 1990年代的X JAPAN,確實創造了完成度極高的音樂。

 這是不爭的事實。

 然而,如果因此就把X JAPAN定義為「一支1990年代的樂團」,那麼他們後來的各種嘗試與挑戰,就會被忽略。


 反過來說,認為「只要再做一次跟以前一模一樣的X JAPAN就好了」,也是相當危險的想法。


 即使在2026年創作出與《BLUE BLOOD》完全相同的聲音,其意義也不可能等同於1989年的《BLUE BLOOD》。

 因為聆聽音樂的世界,早已不同。



30.那麼,X JAPAN的「下一步」究竟是什麼?

 在這裡,我想以一名樂迷的身分,做一個小小的想像。

 X JAPAN很少推出新作品,早已是眾所皆知的事情。

 既然如此,不妨換個角度:

 「研究X JAPAN的音樂,然後思考,如果換成自己,接下來會創作什麼樣的作品?」

 這並不是要「取代YOSHIKI創作X JAPAN的音樂」。

 更不是要取代HIDE。

 純粹只是從樂迷的角度出發,進行一場作曲上的思想實驗。



31.將X JAPAN的音樂特色轉化為現代風格

 例如,X JAPAN的音樂中,經常出現向下移動的貝斯旋律線。


 B → F#/A# → G#m → G#m/F# → E → B/D#


 這種貝斯音符平順向下移動的感覺,可以在〈ENDLESS RAIN〉等歌曲中聽見。

 這裡的「F#/A#」是一種指定最低音的分數和弦記法。

 也就是在演奏F#和弦的同時,讓貝斯單獨彈奏A#,藉此使低音旋律更加流暢。

 然而,我們不必原封不動地照抄這套和弦。

 而是可以改成:


 C → G/B → Am9 → Em/G → Fmaj7 → Fm7(9) → C/E → Dm7 → Gsus4


 在這裡,「maj7」、「m9」、「sus4」等符號,代表和弦中加入的音,或是在進入下一個和弦之前,刻意製造的懸而未決感。

 例如Gsus4,就是暫時保留G和弦中的三度音,使和聲延後解決,形成一種懸宕的聽覺效果。


 如此一來,創作方式就會從「複製X的和弦進行」,轉變為「運用不同的和弦,重新建構X所喜愛的音樂動態」。


 實際嘗試時,可以先用左手或貝斯,單獨彈奏B → A# → G#這樣平順下降的低音旋律,再將和弦疊加上去。

 即使和弦名稱沒有改變,光是最低音的移動,就足以讓整首歌曲產生持續向前發展的感覺。



32.轉調不是「過時的技巧」,而是「改變音樂世界的技巧」

 X JAPAN非常擅長以充滿戲劇張力的方式運用轉調。

 但如果從現代音樂的角度思考,就不需要只依賴「突然向上轉調三度」這種手法。

 可以先帶出新調性的ii-V和弦進行。

 也可以讓貝斯以半音階逐步移動。

 或是保留共同音,只改變和弦中的其中一個音。

 透過這些方法,就能在轉調的瞬間,創造出彷彿「整個世界都改變了」的感覺。


 所謂「ii-V」,是指從某個調性的第二級和弦,進行到第五級和弦的常見和聲模式。

 它通常具有為接下來的主和弦預作準備的功能。

 如果事先讓聽眾聽見目標調性的ii-V,即使之後突然轉調,耳朵也更容易接受新的調性。


 X JAPAN運用轉調的真正精髓,並不是轉調這個技巧本身。

 而是利用關鍵的轉調,改變整首歌曲正在訴說的故事。


 當我們做比較時,可以留意轉調前後的副歌,在主唱最高音、吉他空弦的共鳴,以及鼓過門的進入方式上,究竟有什麼差異。

 因為改變的不只是調性,還包括主唱身體所承受的演唱負荷,以及伴奏的明亮程度。



33.雙吉他也不該止步於「三度和聲」

 研究X JAPAN的雙吉他演奏,就會發現三度和聲確實非常重要。

 然而,雙吉他的可能性絕不只有這些。

 如果希望讓音樂更具現代感,就可以結合:


 三度、六度、四度、五度、反向進行、齊奏,以及八度音程。


 所謂「反向進行」,是指兩條旋律朝相反方向移動。

 「齊奏」(Unison)則是兩種樂器同時演奏相同音高的音。

 「八度音程」(Octave)則是將相同音名、不同高度的音疊加在一起。


 例如,吉他A演奏:

 C → D → E → G

 一路向上。

 而吉他B則演奏:

 G → F → E → D

 一路向下。

 最後,兩條旋律在E音匯合。

 如此一來,就能創造出不同於單純平行和聲的立體感。


 實際聆聽時,可以注意兩把吉他是否從頭到尾都維持相同的音程關係,還是會在途中切換成齊奏或八度演奏。

 當和聲暫時消失,接著兩把吉他再次重疊時,所產生的效果就會更加強烈。


 換句話說,真正值得繼承的,不是單純複製X的雙吉他演奏。

 而是延續「兩個聲部共同創造一種情感」的理念,重新設計音樂。



34.現代音樂可以將「速度」轉化為「重量感」

 這一點同樣非常重要。

 過去X的磅礡氣勢,與高速演奏密不可分。

 然而,到了今天,我們也可以運用低音調弦、強勁的底鼓、厚實的貝斯、合成器、超低音、空間效果吉他、反覆演奏的樂句,以及漫長的延音,來創造同樣宏大的聲響。

 所謂「低音調弦」,是指將吉他或貝斯的整體弦音,調整到比標準音高更低的位置。

 而「超低音」(Sub-bass),則是用來強化比一般貝斯更低頻率的聲響。

 兩者都不是為了讓音樂變得更快,而是創造能夠直接震撼身體的重量感。


 換句話說,我們並非放棄速度。

 而是除了速度之外,也可以運用其他方法,創造出宏大的音樂規模。

 如此一來,就能在保留X JAPAN精神的同時,創造出符合2026年時代氛圍的聲音。


 如果要比較,可以想像同一段吉他樂句,分別以高速節奏演奏,以及放慢速度、增加低音與殘響之後的效果。

 前者具有強烈的動態感,後者則更容易產生壓迫感與重量感。

 兩者同樣氣勢磅礡,但對身體造成的感受截然不同。



35.別忘了HIDE的存在

 到了這裡,HIDE的思考方式就顯得格外重要。

 HIDE從來不會將自己的活動侷限在X之中。

 個人音樂、LEMONed、時尚、藝術、髮型設計,以及與新世代音樂人的相遇。

 官方介紹也指出,LEMONed的活動範圍不僅限於音樂,更延伸至藝術、時尚等領域。(hide官方網站)


 因此,如果要思考「下一個X JAPAN」究竟應該是什麼樣子,光有YOSHIKI式的古典音樂宏大架構,仍然不夠。

 還必須加入HIDE那種「把前所未見的東西融合在一起」的精神。


 我認為這才是最重要的地方。

 從音樂角度來看,除了吉他與鋼琴,也可以考慮將電子聲響、噪音、取樣器,以及不同音樂類型的節奏,全部融入同一部作品。

 但這並不代表只要不斷增加元素,就能創造出X式的磅礡氣勢。

 真正重要的是,必須仔細設計這些不同的聲音,應該在哪些段落出現,又要如何襯托特定的旋律。



36.X JAPAN不是「已經完成的音樂」,而是「持續進化的音樂」

 一路回顧至今,就會發現一件相當不可思議的事情。

 從早期X,到《BLUE BLOOD》、《Jealousy》、《ART OF LIFE》、《DAHLIA》,再到重新結成後的作品。

 每個時期的音樂都不盡相同。

 然而,那種「這就是X」的感覺,卻始終存在。

 換句話說,X JAPAN的本質,並不是某種特定音色、特定速度,或特定的和弦進行。

 而是存在於更加深層的地方。



37.X JAPAN的本質究竟是什麼?

 我想這樣理解:

 X JAPAN或許就是一支「將截然不同的音樂元素,以極致宏大的規模,融合成一部完整作品」的樂團。

 古典樂、金屬樂、硬式搖滾、流行樂、抒情曲、電子聲響、管弦樂、雙吉他,以及人類的情感。


 他們不會因為「這是金屬樂」、「這是流行樂」,就將這些元素硬生生分開。

 而是全部融合在一起,再將整體規模推向極致。

 這才是X JAPAN。


 想實際確認這項本質,在急著替歌曲貼上音樂類型的標籤之前,不妨先聆聽以下三個重點。

 第一,究竟是哪一段旋律,支撐著整首歌曲?

 第二,音樂的密度會在哪些瞬間產生變化?

 第三,不同樂器與音樂類型的元素,要如何融進同一個音樂場景?



38.因此,持續推出作品具有重要意義

 這裡,我們又回到了文章開頭提出的問題。

 為什麼樂團必須持續推出新作?

 不只是因為讓樂迷等太久。

 也不只是因為演唱會太少。

 更不是因為過去的經典金曲還不夠多。

 而是因為,樂團需要透過新作品來重塑自我。

 不斷更新屬於自己的「現在」。


 1988年,有《Vanishing Vision》。
 1989年,有《BLUE BLOOD》。
 1991年,有《Jealousy》。
 1993年,有《ART OF LIFE》。
 1996年,有《DAHLIA》。
 2008年,有〈I.V.〉。
 2011年,有〈JADE〉。
 2015年,有〈BORN TO BE FREE〉。
 2023年,有〈Angel〉。

 這些作品,都分別保存了那個時代的X JAPAN。

 因此,只要下一部新作問世,它同樣也將為我們留下「2020年代的X JAPAN」是什麼樣子。



39.錯失「發行時機」的問題

 對音樂而言,從創作到正式發行之間所經歷的時間,也會成為作品意義的一部分。

 就算一首歌是在2018年就已經創作完成,可是一旦拖到2028年才正式發行,那所有聽眾就必然會以2028年的耳朵來欣賞它。

 這是無可避免的事情。

 音樂技術會變,製作環境會變。

 聽眾會變,競爭對手會變。

 甚至連音樂家自己,也會隨著時間而變。

 因此,並不能總是認為「以後再發行也可以」。

 當然,這並不是說應該犧牲作品品質,勉強地趕進度、倉促推出。

 恰恰相反,真正需要思考的,是如何同時兼顧作品的完成度與時代性。


 這裡所說的「時代性」,並不是單純追流行,把當下熱門的聲音直接搬進作品裡。

 而是必須考量現代的錄音環境、聆聽方式、歌曲長度、低頻處理,以及聽眾所期待的音樂體驗。

 最終的問題在於:這部作品,是否真正與當下的時代產生連結?



40.為了不讓X JAPAN成為「過去的樂團」

 X JAPAN早已擁有深厚的歷史。

 因此,就算只聆聽過去的舊作,也足以獲得無窮的樂趣。

 然而,過去的成就越輝煌,就越容易讓人產生一個問題:

 「那麼,接下來呢?」

 這並不是X JAPAN獨有的問題。

 所有歷經漫長歲月、持續活動的搖滾樂團,幾乎都必須面對同樣的課題。

 只是對X JAPAN而言,這個問題顯得格外嚴峻。


 因為他們是一支曾經透過作品,改變時代的樂團。

 聆聽過去的歌曲時,與其只把它們當成「昔日的經典」,不如試著思考,當年究竟有哪些地方是嶄新的?

 速度、聲響強度、旋律、服裝、影像,以及現場演出效果,究竟是如何融為一體,進而改變當時人們對音樂的感受?

 只要抱持這樣的觀點,X JAPAN就不再只是供人回顧的歷史資料,也能成為我們思考當代音樂創作的重要教材。



終章 —— X JAPAN仍然不是「過去式」

 我們可以稱X JAPAN為「演唱〈紅〉的樂團」。

 也可以稱他們為「視覺系的先驅」。

 雖然重金屬在日本並不是特別受歡迎的音樂類型,但我認為,X JAPAN的一項重要功績,就是讓金屬樂成功走入大眾市場。


 或許有人曾經藉由〈ENDLESS RAIN〉,走出悲傷與痛苦。

 或許有人曾經以〈FOREVER LOVE〉,為自己的婚禮增添祝福。

 也或許有人曾經在〈TEARS〉的旋律中,思念已經離世的人,並在漫長的悲傷之後,逐漸重新振作。

 從這個意義來看,讓金屬樂走向大眾,確實具有深遠的影響。


 然而,光是這些,仍然不足以完整說明X JAPAN。

 X JAPAN把速度化為音樂表現。

 把古典樂融入搖滾樂。

 讓鋼琴成為樂團音樂的核心。

 利用雙吉他,把旋律擴展成氣勢磅礡的聲響。

 讓抒情曲跟金屬樂共存於同一個世界。

 試圖將具有日語特色的旋律,轉化成面向全球的搖滾音樂。

 而重新結成後,他們又嘗試讓自己的音樂,與2000年代以後的聲響環境接軌。


 但另一方面,X JAPAN也面臨著長期無法推出新作的問題。

 身為樂迷,我們無法對此視而不見。

 就像Guns N' Roses的《Chinese Democracy》所象徵的那樣,漫長的製作期本身並不是壞事。

 然而,音樂世界不會停下腳步等待任何人。

 即使音樂家仍在埋首創作,時代也會持續向前。

 而當作品終於完成的那一刻,它甚至可能不再被視為一部「屬於當下的作品」,而是成為一部「從過去傳遞到今天的作品」。

 正因如此,我認為X JAPAN需要下一部作品。

 不是為了否定過去的經典。

 也不是為了遺忘曾經走過的歲月。

 而是為了證明,他們至今所累積的一切,仍然能夠延續至未來。

https://note.com/tamotsu_sato/n/n9787f74ba64e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